小乙那一身磅礴如潮水的气机,在秋风中缓缓收敛,最终归于无形,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仿佛能算尽天下人心的老谋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般。
“先生的意思,小乙是要彻底留在临安这座大熔炉里了?”
娄先生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涩。
“殿下,那南宫桀,如今膝下已然有了嫡亲的皇子。”
“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有了亲生骨肉,又怎会再轻易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传于殿下这个外人?”
“所以,殿下继续留在北邙的朝堂上,非但没有了半分必要,反而会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老谋士的目光越过石桌,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座风起云涌的皇城。
“可若是殿下大张旗鼓地留在临安,那对于本就斗得不可开交的太子和四殿下来说,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绝对是个能够威胁到他们身家性命的极大变数。”
“只要这根刺扎在他们心头,待到这两位皇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与贪婪,彻底撕破脸皮动手之际,我们便有了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
小乙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有两把无形的剑在眉心交锋。
“先生的意思,是要以我为饵,生生逼着我那两位高高在上的皇兄举兵造反?”
娄先生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殿下啊,若是他们二人忌惮着不肯妄动,深宫里那位心思深沉的陛下,是断然不会轻易下达废黜太子的决断的。”
“这滩死水若是不起波澜,咱们就永远没有翻盘的底牌。”
“所以,必须要在这临安城里添一把火,让这庙堂局势彻底乱作一团,咱们才能在这浑水里摸出那条最大的鱼。”
“甚至是等他们鹬蚌相争,斗得个两败俱伤、头破血流之时,咱们这蛰伏已久的渔翁,才能顺理成章地将这天下大势收入囊中。”
小乙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可是先生,若真布下这等绝户计,天下岂不是会陷入刀兵相见的动荡不安之中,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岂不是又要被卷入水火不容的修罗场里?”
娄先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千百年王朝更迭的冷漠与森然。
“殿下,自古以来,欲成那翻天覆地的帝王伟业,就必须要有人去流血,去填那万丈深渊。”
小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
“可是先生,这牺牲的代价太大了,那是大赵的国本,是千千万万活生生的百姓啊!”
娄先生猛地站起身来,那一袭宽大的儒衫在风中鼓荡,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刺穿小乙的灵魂。
“殿下!”
“这世间的妇人之仁,永远都只能做个悲天悯人的看客,绝对成就不了那执掌乾坤的大事!”
小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可是……”
娄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沉重。
“殿下,您莫要忘了亲王殿下这三年来如履薄冰的苦心,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为您铺就的这条尸山血海之路。”
小乙被娄先生这番字字诛心的说辞,硬生生地堵得哑口无言。
他呆立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反驳的念头,却又在现实的残酷面前,苍白得如同深秋的落叶,一时间竟找不到半个字来回应。
娄先生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痛苦挣扎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叹息,语气重新变得平缓。
“殿下,明日您便可启程重返北邙。”
“带着红菱姑娘一起回去,亲自向南宫桀陈明利害,就说您心意已决,要重归临安故土。”
“至于小予安嘛,就暂且留在这深宫之中,替您好好陪陪那位风烛残年的陛下吧。”
小乙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先生,难道真要做到这般不留退路的地步吗?”
娄先生转过身,背对着小乙,挥了挥那枯瘦的手臂。
“殿下,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准备一下行囊吧。”
小乙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是。”
他低下那颗曾经桀骜不驯的头颅,拖着沉重如铅的步伐,缓缓走出了这座仿佛吃人巨兽般的康亲王府。
秋风扫过临安城的长街,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显得格外萧瑟与苍凉。
当小乙推开自家府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时,一袭红衣如火的红菱早已等候在庭院之中。
这位北邙的骄纵公主,一眼便看穿了自家男人那掩藏在眼底的满心疲惫与浓重不悦。
她像是一阵轻柔的春风般迎了上去,挽住小乙的手臂。
“小乙哥,你这是怎么啦?”
“怎么去见了一趟亲王叔叔,回来后就这般满脸愁容的模样,可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乱子?”
小乙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心中的愧疚如同蔓草般疯狂滋长。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