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眉头紧锁如川,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打着哑谜的商贾老手。
“周兄,如今嘉陵城内饿殍遍野,这等火烧眉毛的关头,就莫要再与我卖关子了。”
周裕和不急不躁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少主稍安勿躁,且听属下为您将这商场上的弯弯绕绕,细细抽丝剥茧。”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于膝上,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陆掌柜方才所言的‘供大于求’,实则乃是咱们这等逐利之徒最熟稔的商贾之道。”
小乙微微倾身,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半个字。
“更是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的世道中,商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惯用伎俩。”
周裕和的目光扫过小乙那张满是疑惑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要想让那宛如无底洞一般的嘉陵城,在短时间内堆满如山的稻米,放眼天下,便只有一个破局之法。”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任由书房内的空气凝结成冰。
“那便是逆势而为,继续抬高这本就离谱的米价!”
小乙闻言,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什么?周兄莫不是在说胡话?”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按在书案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如今这大旱之年,百姓易子而食,你却还要在这节骨眼上抬高米价,岂不是要将他们逼上绝路?”
面对少主那夹杂着怒火的质问,周裕和却并未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直视着那双燃烧的眸子。
“少主所言极是,但这恰恰是破局的死地后生之法。”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嘉陵城的位置上。
“天下商贾皆是逐臭之蝇,只要嘉陵城的米价高到足以让人眼红发狂,高到能抵消那水路迢迢的运费与风险,那些江南道的粮商巨贾们,自然会如飞蛾扑火般,将一船又一船的稻米源源不断地运往嘉陵。”
小乙脑海中灵光乍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扯下了遮蔽在眼前的层层迷雾。
“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陆掌柜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真谛。”
周裕和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少主今日连夜奔波至此,不正是想借由属下与陆掌柜在商道上的人脉,将这嘉陵城米价奇高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散布到各地吗?”
小乙听罢,忍不住仰面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畅快。
“哈哈哈,周兄啊周兄,你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真是会给我这个门外汉找台阶下。”
笑声渐歇,书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哈哈哈……”
周裕和顺势走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少主重返嘉陵之后,大可用您手中那三十万两赈灾银,大张旗鼓地以天价收购稻米,如此一来,城中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见有利可图,自然不必再去黑市里偷偷摸摸,而是会争先恐后地将粮食卖与官府。”
他看了一眼身旁默默点头的陆万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届时,属下与陆掌柜再在暗中推波助澜,配合少主演好这出请君入瓮的大戏,不出半月,嘉陵城那几处荒废的港口,怕是会被各地涌来的粮船生生挤破了头。”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陆万全,眼神中多了一抹郑重。
“好计策!周兄,咱们瑞禾堂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陆掌柜此次仗义出手,倘若在商场上折损了什么真金白银,便尽数记在我小乙的账上,绝不让你吃亏半点。”
陆万全听闻此言,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滑落,赶忙站直了身子,诚惶诚恐地深深一揖到底。
“殿下,您这番话可是折煞草民了!”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昔日若无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早已是冢中枯骨,如今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又怎敢在此时去计较那些黄白之物的得失?”
陆万全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莫说是区区几两碎银子,今日殿下便是要了草民这颗项上人头,要了草民这大半辈子的身家性命,草民也是甘之如饴,绝无半句怨言!”
他再次深深鞠躬,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接下来的行事,草民全凭周掌柜发落调遣,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小乙看着眼前这位市侩却又重情重义的商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微微动容。
“好!陆掌柜这份深明大义的肝胆,我小乙在此谢过,定当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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