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矿务安抚司的牌子刚挂上去,港里还没来得及高兴,监航官就先下了一道令。
“钟后不发粮,不开酒,不议新矿。”
“所有管事、书吏、军头、医官,钟后到司棚议事。”
这道令一出来,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前一日才接了朝廷诏书,照理说,该烧香的烧香,该喝酒的喝酒,该在钟楼下吹一阵的也该吹一阵。结果新司第一天,什么庆贺都没有,反而像是又要查账!
可监航官就是这个脾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南州这地方,金子是真的,病是真的,人命和私心更是真的。牌子挂得再正,要是前头甲三沟那场火,最后只查成一句“锅!
所以钟声一停,他就先把人全叫了过来。
司棚里不大。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烧剩下的木桩、半截焦黑的绳头、一块烧穿的油布,还有几份前面问出来的口供。新到的两个书吏坐在一边,提笔准备记。医官也来了,身上还带着药味,脸色有些疲。军头和巡夜队长站在门边。几个先前抓来的失意船工,被押在外头木桩旁,脸色都难看得很。
监航官没有先坐下。他站在案边,手指敲了敲那块烧穿的油布。
“这案子,前头压着没完。不是本司忘了,是前头人病得多,港里乱得快,先顾命。现在司立了,这火,就得给我查明!”
他说完,扫了众人一眼。
“今天谁也别想着糊弄!这火不是烧了一处棚子,烧的是官拍地,坏的是官产!查不明,以后谁还认矿法?”
这句话很硬,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次不是走过场。
一个老军头先开了口:“司使,要不要先把那几个抓来的再打一顿?上回口供就乱,这种人不见血不老实。”
监航官摇头:“不急着打。真动手的人,有些就是烂命一条,打死了,也未必能问出后头是谁。先把他们自己说的话掰开,再去对人、对物、对账。”
钱掌柜不在南州,这边没有那种一眼看烂账的商人。可监航官自己也不是只会盯人的粗汉。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人嘴会硬,脚和手却藏不住!
“先把第一个带来。”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很快,先前那个最硬的船工被推了进来。
这人叫韩六,是北边来的散工,前头因为违钟令挨过罚,后来又跟着梁船东的人混在一处。纵火案后,他是第一个被摁住的。问了两轮,一直咬死自己只是喝多了,什么也不知道。
人一进门,监航官就没让他跪。
“抬头。”
韩六抬起脸,眼里都是血丝。
监航官看着他,声音不高:“还认识这地方吗?”
韩六看了一眼桌上的焦木,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认得就好。待会儿出去,你给我从甲三沟烧过的棚子边走一遍。你脚踩到哪,手摸到哪,都给书吏记。你不是说你喝多了,误点火?那我今天就陪你看看,你这酒,是怎么误到官产上的!”
韩六脸色顿时一变。
他原本以为,今天还是那套老路,问一句,咬一句,顶多挨几下。没想到监航官根本不顺着他的嘴走,而是直接把人往现场拖!他心里立刻发虚,可还是嘴硬。
“官爷,我真是酒多……”
“闭嘴。”监航官直接打断他,“出了门再说。”
话落,监航官亲自带头出去,一群人都跟着。
甲三沟离官港不算远,但也不近。沿路不少矿工和淘金人看见安抚司一群人押着韩六过去,都远远跟上。大家都明白,这是要重查纵火案了!
走到甲三沟烧毁的矿棚边,地上还有黑灰,木桩半塌,烧坏的筛盘扔在一旁,边上新搭起来的临时棚子还带着木屑味。
监航官停住脚。
“从你那晚来的路,再走一遍。”
韩六腿有些发软:“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监航官冷笑一声,“前几日你还记得自己喝了三碗酒,两碗浊,一碗清。现在离这儿还不到十天,就连怎么走都忘了?”
边上的书吏埋头记下。
韩六看着那支笔,额上开始冒汗。
监航官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走!”
韩六只能往前挪。他先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了。
巡夜队长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那晚你要真是醉了,不会走左边。左边绕坟坑,脚下一高一低,醉鬼最容易摔。那晚着火后,我追过去看脚印,脚印走的是右边。”
韩六的脸一下就白了。
监航官盯着他:“继续。”
韩六只能改往右走。走到离旧棚不到十步的时候,他眼神乱了,脚也慢了。监航官看在眼里,没催。等他自己停下,才开口。
“这儿,你干了什么?”
韩六咬牙:“我……我就站这儿……尿了泡尿……”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屁!这儿离火头最近,你尿完火还会顺着棚脚往里烧?”
监航官抬手,让旁人闭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小块焦木,扔到韩六脚边。
“你再说一遍。”
韩六头皮发麻,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再说出话来。
监航官不再看他,转头点了另外两个人。
“把另外两个押来。”
不多时,另两个同案人也被押到了现场。一个是帮梁家跑腿的驼夫,姓吕。另一个是前头在港里被罚过的年轻矿工,叫许二。
这两人先前口供也不一样。一个说自己只望风,一个说自己根本没去。
监航官这次干脆把三人分开站开,互相听不清彼此的话。
先问吕驼夫。
“你那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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