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碗筷叮当响。老钱站在门口,把着门板,等他们出去。
李言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手指用力,指节发白。桌面上留了一个湿手印,是汗,汗是凉的,没有温度。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颗星核,放在桌上。星核不大,只有核桃大,蓝色的光很弱,像快要没电的灯泡。这是他在储物袋最底层翻出来的,最后几颗了,一直没舍得用。他把星核推给老钱。
“用不着。”老钱看都没看,“我给你们的不是白给的。你们活着回来,把青木天的地图还给我就行。你们死了,地图也不用还了。”
李言把手收回来,星核放回储物袋。他对秦岚招了招手,秦岚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星星从桌上捡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星星的身体在她肩膀上蜷成一团,几十条腿抓住她的衣服,抓得很紧。它的口器闭着,肉芽缩在里面,看不到。但它活着,心跳很快,每分钟两百多下,像一只受惊的鸟。
两个人走到门口。老钱从门框上摘下来两顶斗笠,一顶递给李言,一顶递给秦岚。斗笠是竹编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帽檐上有一圈黑布,用来遮阳。
“外面太阳大。你们没有命星,晒一天就脱皮。戴上,别摘。”
李言戴上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秦岚也戴上,她的脸太小了,斗笠戴上去像一口锅扣在头上。她用下巴夹住帽檐的带子,系了一个活结。
老钱把他们送到门口,没有送出去。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铜壶,壶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红光。他的眼睛看着李言和秦岚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两个人走进了街道尽头的人群里。
天星城的街道还是那样,窄窄的,弯弯的,两侧挂满了蓝色的灯笼。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推车的,挑担的,牵小孩的,拄拐杖的。没有人看李言和秦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没有命星的人,走在人群里,像两滴雨水落进了河里,无声无息。
李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路是不是真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去摸腰间的未央刀。但他的手很抖,抖得很厉害,摸了几下都没摸到刀柄。秦岚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老钱给的那把小刀。刀很小,只有手指长,但很锋利,刀刃在口袋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振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南城门。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星使,穿着蓝色长袍,腰挂令牌,面朝城外,背靠城门。他们的站姿很直,像两根插在地上的棍子,没有人转头看李言和秦岚。他们从两个星使中间走过去,走出了城门。
城门外是一片荒地。不是荒原那种荒地,是城郊那种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矮树,地上有车辙印和人脚印,偶尔能看到一堆堆的垃圾,破布、碎瓦、烂木头。这里离城不远,还有人活动。再往南走,人就会越来越少,树会越来越多,路会越来越窄。
李言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两根骨头,一尺长,白色的,光滑的,像玉。骨头两端刻着红色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骨头上爬。
骨马。
他把一根骨头递给秦岚,自己拿着一根。骨头在他的手心里发凉,凉得很舒服,像夏天握着一块冰。他把骨头举到眼前,透过骨头表面的白色,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灰色的,像烟雾。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东西。老钱说用星力催动,但他们没有星力。
秦岚接过骨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用拇指在骨头表面按了一下,按在符文上,符文烫了一下她的手指,不是烫伤那种烫,是警告,像在说不对。她又按了一下,按在骨头中间的空白处,符文没有反应。她把骨头夹在两只手掌中间,合十,闭上眼睛。
她在试。
试了很久,骨头没有变化。她把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它。骨头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反应。她伸出手指,在骨头表面敲了敲,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当的,像敲瓷器。
“用你的界火。”秦岚说。
李言蹲下来,把骨头握在手心里。他把体内的界火调出来,暗金色的火球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火焰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银金色。银金色的火焰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右手,从右手流到手指,从手指喷出来,喷在骨头上。
骨头在火焰中震动了一下。白色的表面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深蓝色。深蓝色在骨头上蔓延,从一端到另一端,从表面到内部。骨头上开始长出东西,是肌肉,白色的,很细,像一根根的线。肌肉在骨头上缠绕,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厚,越缠越粗。肌肉外面开始长皮肤,灰色的,很薄,像一层纸。皮肤外面开始长毛,黑色的,很短,很硬,像猪鬃。
骨头变成了一匹马。
不大,只有一尺高,一尺长,四条腿,一条尾巴,一个头。马的身体是灰色的,毛很短,很硬,像刷子。眼睛是黑色的,很小,像两颗黑豆。耳朵很尖,竖得直直的,在风中微微抖动。
它活了。
马蹄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浅沟。它的头转过来,看着李言,嘴里发出一声嘶鸣,很轻,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李言又烧了第二根骨头。第二匹马也活了,比第一匹大一些,毛是灰白色的,眼睛是棕色的,耳朵耷拉着,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秦岚把最小的那匹马牵过来,摸着它的头。马的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很轻,像一只猫在撒娇。她跨上去,骑在马背上。马很矮,她的脚能踩到地。马走了两步,走得很快,她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她用腿夹住马肚子,马停下来了。
“走吧。”秦岚说。
李言骑上另一匹马,马很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散步。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往南走,走得很慢,比走路还慢。不是马慢,是身体慢。马的速度由骑手的心跳决定,心跳越快,马跑得越快。李言的心跳一分钟四十多下,秦岚的也差不多,四十多下。马用四十多下的心跳在跑,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城郊的荒地走完了。前面是一片树林,树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叶子是绿色的,很密,遮住了天。林子里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面上铺满了落叶,落叶是干的,踩上去沙沙响。林子里很暗,两边的树枝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把阳光挡在了外面。
李言骑着马走在前面,秦岚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四面八方的树叶里走路。星星从秦岚的肩膀上爬过来,爬到李言的肩膀上,把头贴在他的脖子上。它的口器张开了,肉芽在他的皮肤上蹭来蹭去,痒痒的。它不饿了,但它想确认他还在。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林子走完了。前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长满了草,草不高,只有膝盖高,草是黄色的,干枯的,风一吹就哗哗响。平原的尽头有一片山,山不高,只有几百丈,山是绿色的,长满了树。山的后面是什么,看不到。
李言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块绿色的玉简,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玉简,他看到了那棵树。很大,大到看不到顶,树干有几百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的底部有一个洞,洞很大,能容十几个人并排走进去。洞口有一层绿色的光膜,光膜在缓缓流动,像一层水帘。穿过光膜,就能到青木天。
他睁开眼睛,把玉简收好。
“还有多远?”秦岚问。
李言伸出手指,指了指那片山。山在远处,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很远。他们的马太慢了,按这个速度,走到山脚下要一天,翻过山要一天,从山的那边到树的所在地要三天。五天。老钱说得对,骑马要五天。但他们只有一颗星力珠,只够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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