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从储物袋里拿出那颗蓝色的珠子,放在手心里。珠子不大,只有鸡蛋大,表面很光滑,里面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他把珠子含在嘴里,用舌头抵住。珠子凉凉的,滑滑的,像含了一颗糖。金色的液体从珠子里流出来,顺着舌头流进喉咙,流进胃里。液体是温的,很温,像刚冲好的蜂蜜水。温流从胃里散开,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
他的心跳加快了。从一分钟四十多下变成了六十多下,从六十多下变成了八十多下。马也在加速,从走路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草在脚下飞退,山在眼前变大。
秦岚的珠子含在嘴里,心跳也加快了,马也跑了起来。两匹马在平原上飞奔,一前一后,像两支箭。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声音很密,像下雨。风很大,吹得斗笠往后仰,李言用手按住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只能看到前面的路,和秦岚的马尾巴。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到了。
山脚下有一条路,是石阶,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看不到尽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很滑。两匹马不能骑马了,它们太小了,爬不了这么陡的台阶。李言和秦岚下了马,把骨马收起来,放进储物袋。骨马在储物袋里安静了,又变回了两根骨头,白色的,光滑的,没有动静。
他们开始爬山。
石阶很滑,每一级都要小心,脚踩稳了才走下一步。李言走在前面,秦岚跟在后面,她的手扶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扶着石阶旁边的石头。石头是湿的,很凉,上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没有扶稳,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磕破了皮。血从裤子里渗出来,红色的,很淡,像掺了很多水。他没有停下,爬起来继续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快黑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地往西边落下去,在山的那一边,看不到,只能看到天边的云在变颜色,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紫色的天很短,很快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的命星不在那里了。一颗都没有了。
秦岚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吃。干粮是饼,硬的,咬不动。李言把饼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秦岚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把饼放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秦岚问。
李言摇头。
“那我们死了之后去哪?”
李言指了指地上。
“变成土?”
李言点头。
秦岚沉默了一会儿,把饼捡起来,继续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饼碎成了糊,咽下去。星星从她的肩膀上爬下来,爬到她的手上,头抬起来,两个金色的小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它在看,看得很认真,像在找什么东西。它在找它的星星。星兽也有命星,每一只星兽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它不知道自己的星星是哪一颗,但它知道它有。
秦岚把星星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举过头顶,让它看得更远。星星的眼睛在天上转来转去,从东转到西,从西转到北,从北转到南。它找了很久,没找到。
它的星星也灭了。
秦岚把星星放回肩膀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看着山顶,山顶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爬山。石阶越来越陡,越来越滑,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腿在抖,膝盖在互相撞,呼吸很急,像拉风箱。李言的头很晕,眼前的石阶在晃,像在水里看东西。他停下来,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不晕了再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山顶很大,很平,像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央有一棵树,很小,只有一人多高,树干很细,只有手腕粗,叶子是绿色的,很少。树的周围有一圈石头,石头摆成一个圆,圆不大,只有几丈宽。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蓝色的,很亮,在黑夜中像一圈蓝色的灯。
树的底部有一个洞,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洞口有一层光膜,绿色的,很薄,像一层水帘。光膜在缓缓流动,从里往外流,像一条绿色的河在洞口流淌。
青木天的入口。
李言走到树前,弯腰看着那个洞,洞很深,看不到底,只有绿光在深处闪烁。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把手指长的小刀,递给秦岚。秦岚接过小刀,握在手心里。刀是凉的,很凉,凉得她的手在抖。
“我先走。”秦岚说。
李言摇头。
“我先走。”秦岚又说了一遍。
李言还是摇头。他把秦岚推开,自己弯腰钻进了树洞里。树洞很窄,他的肩膀卡在洞壁上,衣服被刮破了,皮被刮破了,血从肩膀上流下来。他咬着牙,往里挤。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层水膜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他穿过去了。
脚踩到了实地上。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木头。很大的一块木头,很平,很光滑,像一面镜子。木头的颜色是青色的,很深,像墨。木头上有很多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站在木头上面,周围全是绿光,很浓,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青木天。
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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