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胎棚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八公里之后,路面从省道变成了县道,路窄了一半,路两边的山也陡了起来,有些路段一面贴著山壁一面临著河沟,护栏是那种半米高的水泥柱子,柱子之间拉著生了锈的铁链。
他走到一个弯道的时候听到了前面传来刷刷刷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扫帚扫地面的声音,节奏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带著一种老式钟摆一样的规律感。
拐过弯道之后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老头蹲在路中间,手里拿著一把竹扫帚,正在扫路面上的碎石子和落叶。
老头背对著许安的方向,身形很瘦,穿著一件灰色的汗衫和一条膝盖磨了白斑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军绿色胶鞋,胶鞋的鞋帮开了口用铁丝缠了两圈。
扫帚是最普通的竹枝扫把,跟许安在石碑沟教孩子们打扫教室的时候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但这把的竹枝已经磨禿了一大半,扫帚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老头扫地的范围不大,就是弯道路面上散落的几处碎石和一堆从山壁上滚落下来的泥块,但他扫得极其仔细,每一下都要把地面清理到能看见路面原本顏色的程度才往前挪一步。
许安走到他身后大概五六米远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大爷,您这是在扫路”
老头头也没回,扫帚没停。
“嗯,昨天夜里下了一阵子雨,山上面冲了些石子下来,不扫乾净骑摩托的走到弯道打滑就麻烦了。”
许安往弯道的路面上看了一眼,確实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散在路面上,尤其是靠近山壁那一侧的排水沟溢出来的泥水干了之后留了一层砂。
“您每天都扫吗”
老头这回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许安一眼。
七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被晨光拉出了沟壑一样的阴影,眼窝深陷但目光不浑浊,是一种被山风和太阳打磨了几十年之后留下来的透亮。
“不是每天,下了雨才扫,这段路弯道多坡陡,山上衝下来的碎石子不清理掉明天早上六点半有一趟农班车从这过,司机老罗眼神不好使又开得快,路上有东西他反应不过来。”
许安看了一眼弯道的曲率,確实很急,而且下坡接弯道进弯的时候视线被山壁挡住了一大半,如果路面上有鬆散的碎石,摩托或者载客的小巴进弯的时候轮子打滑是很现实的风险。
“您住附近”
老头用扫帚柄指了指弯道上方山坡上的一片竹林。
“竹林后面,走上去十来分钟。”
“那您每次下来扫路得走十来分钟”
“走惯了不算啥,三点多起来先扫这段弯道,扫完了去前面那个陡坡再看看有没有落石,一套弄下来天也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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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多。
许安在心里默了一下。
凌晨三点多起床,从山上走十来分钟下到公路上面,顶著露水和夜色扫一段弯道的碎石,扫完了再走到前面的陡坡路段检查落石情况,等全弄完了天才亮。
这活没人派给他。
这路也不归他管。
许安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路边的护栏上,走到老头旁边蹲下来,从路面上捡起几块比较大的碎石往排水沟里扔。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拦,继续扫他的。
两个人一个扫一个捡,弯道那段路面十来分钟就清理乾净了。
许安直起腰的时候手心上沾了不少黄泥和砂粒,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大爷,您扫这段路扫了多久了”
老头把扫帚扛在肩上,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坐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著旱菸叶子和一根竹烟竿。
他把旱菸叶搓了一撮塞进烟竿头里面,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十九年了。”
许安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跟他中间隔了一步远的距离。
“零七年年头上,这个弯道出过事。一辆拉菜的三轮从上面下来翻了,车上坐著两个人,一个当场没了,一个断了三根肋骨。”
老头的烟竿在嘴角扭了一下。
“没了的那个是我老伴。她赶早集去卖笋子,搭了邻居的三轮,就在这个弯道上面。”
许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出事之后交警来看过一回,说这段路坡度超標弯道半径不够需要改造,报上去了但排不上预算。后来又来看过两回,还是排不上。”
老头吐出一口烟。
“我就想著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路改不了,但路面上的石子我能扫。扫乾净了车不打滑,不打滑就不翻,不翻就不死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昨天凉茶大娘说儿子出事经过时候一样平,是一种已经被时间打磨到不再有稜角的敘述方式,不悲不喜,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条路夺走了他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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