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字写得很大。
全是最直白、最通俗的白话。
【抢粮者斩】
【扰民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杀良冒功者斩】
写完之后,其中一个从事转过身。
对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用他最大的嗓门,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
“公安的父老乡亲!”
“我们是襄阳来的大军!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乱世的官军!”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门板。
“墙上写的字,是我们的军规!”
“抢粮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若有士卒敢欺压良善,强拿一针一线。”
“皆可来找我等告发!”
“定斩不饶!”
一遍,又一遍。
门缝后。
窗棂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街道。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外面的那些,不是野兽。
是人。
雨中的李石走过那面写着白字的墙,看了一眼屋檐下熟睡的士卒。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脚步,在雨夜中变得轻快了些。
......
汉寿城下。
如果说公安和孱陵的沦陷,是因为荆南承平太久、防备空虚。
那么大军推进到汉寿,便真正迎来了南渡之后最猛烈、最残酷的反扑。
荆南的地方宗族,和大乾常规的试图在朝堂上施加影响力、玩弄政治平衡的门阀世家不同。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仕途路线,而是更着重于扎根在这偏远的水乡泽国。
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宗族凝聚力骇人听闻。
关起门来,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事实上的土皇帝。
所以,这片土地上,满地都是大大小小、坞堡林立的宗族寨子。
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给了汉寿这些豪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知道,一旦北军打进来,他们手里的田地、隐户,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抵抗的决心大得惊人。
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仗,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了填进人命的缓慢推进与绞肉机般的僵持。
这也多亏了陆沉的指挥神乎其技,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陆并进的压迫,才将战线一举推到了汉寿的城墙下。
阴雨天。
天空中像是破了个洞,灰蒙蒙的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军大营都被泡在了泥水里,泥泞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前军营盘的木栅栏后。
刚刚从攻城前线上撤下来的一批士卒,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
有人在痛苦地**。
有人用双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任由负责包扎的辅兵往上面倒着刺痛的药粉。
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攻坚受挫,连日的死伤,加上这让人发疯的阴雨天。
是个人都得畏战起来。
很多人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什么。
一个年轻的从事,提着个沉重的木桶,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挨个将桶里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粟米饼,以及用竹筒装的热水,分发给这些满身血污的士卒。
士卒们接过饼,却没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
他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年轻的从事。
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其实很好相处。
他们没有那些将官身上的官威,不会动辄打骂。
而且,他们对士卒,那是真的不一样。
是拿他们当人看的。
一个咬着半块饼的老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雨幕中宛若不可撼动的汉寿城。
“大人...”
老兵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抱怨。
“直娘贼!这帮南蛮子真是不要命了!”
“城头上往下砸石头射箭,跟下雹子似的!昨儿个老李他们那一队,刚爬上云梯,就被整锅的热油给浇了个通透,连骨头都烧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有些发红。
“大人,咱们大老远跑这水沟子里来拼命,到底图个啥?”
周围的士卒纷纷低下了头,眼神麻木。
年轻的从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却已经沾满了尘土和泥垢。
他没有说什么“为天下苍生”、“平定叛乱”的大道理,而是想了想,不顾满地的烂泥,直接在士兵中间蹲了下来,平视着他们。
然后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座汉寿城。
“知道城墙里面是什么吗?”
很多话,都是他从之前上面召集的“从事会议”上听来的。
有些很深奥的词汇,他其实也不太懂。
所以。
他只能一边思考,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道理嚼碎了,喂给这些士卒。
“里面是黄家、桓家,还有这汉寿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豪强的家底。”
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兵。
“李老汉,你老家是邓州的吧?”
“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年,要交多少租子?”
老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七成...碰上灾年,主家心善,能留两成半的口粮...”
年轻的从事点了点头。
“两成半的口粮,养得活一家老小吗?”
老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当然养不活。
他的婆娘,他的小儿子,都是活活饿死在那破草房里的。
“你们不是问,城里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拼命吗?”
“因为城墙里面,那些想要死守的人,就是平时骑在你们头上收租子、逼死你们爹娘妻儿的豪强和家丁!”
“他们怕你们打进去,抢了他们的粮食,烧了他们的宅子,让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水的滴答声。
“你们当初,在老家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底打骂的时候。”
年轻从事的眼神变得明亮,甚至有些灼热。
“有没有想过。”
“真希望天上能劈个雷,或者降下些天兵天将,把那些黑心肝的老爷们,全都杀光?”
他看着众人。
“而现在,看看你们手里的刀。”
“你们,就是当初自己最期望能看见的那些天兵天将!”
从事站起身,声音在雨中回荡。
“打下这座城!”
“大帅说了,破城之日,把里头那些宗族豪强抓出来,烧了里面所有的地契账本!”
“里面的存粮,足够很多很多像你们一样的穷苦百姓吃上好几年。”
“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水田,全都会分下去,分到像你们当初一样快要饿死的人手里。”
“而要是打不进去。”
“那城里的那些老爷们就会赢,他们就会继续高高在上。”
“天下还有无数的穷人要饿死,甚至将来,你们的子孙后代,还得世世代代地给他们当牛做马当佃户!”
老兵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饼。
他和其他的很多士卒一样,抬头看着那座雨里的城池。
眼神变幻。
就像是盯着几代人的血海深仇。
......
与此同时。
大营另一侧的先锋营。
今日强攻,先锋营死伤惨重,连运送攻城器械的辅兵都折损了不少。
统兵的将官双眼通红,骂骂咧咧地下了一道冷酷军令。
将扫荡周边村落时,抓来的两千多名宗族佃户。
全部押解到阵前。
这些人,都是被城里那些豪强逼着在城外驻防、替主家卖命的青壮,兵败被俘后,关在营地后方。
将官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白,也很符合乱世的残酷。
攻城伤亡太大,那就逼着这些人去爬城墙,去消耗城头的箭矢滚木。
如果城里放箭,杀的是他们荆南自己人;如果不放箭,北军的攻城器械就能顺势推到城墙
又一阵号角声起,凄风冷雨中,两千多名衣衫褴褛、被绳索连在一起的佃户,在督战队长矛的逼迫下,战战兢兢地向着城墙走去。
“赶上去!”
将官挥舞着马鞭,厉声嘶吼。
人群中满是压抑绝望的哭声。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大步走出,直直地拦在了督战队的最前面。
赵甲。
他是顾怀亲自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核心从事。
也是如今大军中,威望最高的几个高级从事之一。
“停下!”
赵甲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被雨水淋得透湿,厉声呵斥。
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督战队森冷的刀锋,却寸步不让。
先锋营将官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
“你想干什么?!”
“你敢阻挠攻城?!”
将官指着身后那些士卒:“你心疼这些人?难道你要让自家弟兄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吗!你到底向着谁!”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那些先锋营士卒的共鸣。
他们看着赵甲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不满和怨气。
弟兄们死得够多了。
死别人,总比死自己人好。
赵甲没有退缩半步。
他转过身,一把拽过一个被绑在最前面的佃户。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赵甲抓起他的手,高高举起。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因为常年劳作,关节已经严重变形。
赵甲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骑在马上的统将,扫过那些握着长矛的督战队,也扫过后方那些正冷眼旁观的先锋营士卒。
“你们好好看看!”
赵甲的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看看这双手,看看这个人!”
“这跟你们在家乡种地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豪强和家丁私兵!他们也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是被那些人逼着作战的!”
他同样红着眼睛,和那将官对视。
“今天!”
“我们若是为了破城,把这群扛活求生的穷苦人当成肉盾!”
“明天!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荆南!”
“到那时,四郡所有的百姓,都会觉得我们就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是一伙来要他们命的畜生!”
将官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明白赵甲的顾虑,但他有他的立场。
“大帅下了死令!”
统将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刀光在阴霾的天空下闪过一抹寒意。
“我是先锋,我只管破城!军令如山,岂容你在这儿蛊惑军心!”
“你现在滚开,老子当没看见!”
“若是不动,就算你是从事,老子今天也依军法斩了你祭旗!”
周围的气氛瞬间冷厉下来,那些跟在将官身边的亲兵,也纷纷握紧了刀柄。
这已经是严重的兵变苗头了。
在传统的军队里。
主将的话就是天,哪怕是监军,在这种即将攻城的紧要关头,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抗将令。
然而。
面对那随时可能砍下来的刀锋。
赵甲依然挺立在风雨中,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一字一句。
“此令,违背了我军立军之本。”
“断绝的是大军在荆南立足的根基。”
赵甲看着那将官。
“今日,我以大营正务从事之职。”
“行驳回之权!”
“前锋营。”
他厉喝一声。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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