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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渡江(七)(2 / 2)

轰然爆发。

“轰隆隆隆--!!!”

整个汉寿城的北面城墙,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自下而上狠狠一托。

长达十几丈的厚重青砖城墙,竟然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直接被生生撕裂、拱起!

巨大的火球夹杂着漫天的泥土、碎砖。

冲天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城头。

那个刚才还在大笑的桓氏族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块崩飞的千斤巨石当胸砸中,瞬间化为一团血雾。

旌旗被撕成碎片。

太师椅四分五裂。

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宗族私兵、弓弩手,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伴随着坍塌的城砖,在绝望的惨嚎中,如同下饺子一般坠入废墟之中。

地动山摇。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在风雨中散去。

当漫天的烟尘被雨水强行压下。

原本坚不可摧的汉寿北城墙。

已经出现了一个宽达数丈、完全被炸塌了的巨大豁口。

瓦砾遍地,残肢断臂散落其中,哀嚎声如同人间地狱。

城内那些侥幸未死的宗族私兵,双耳震出血丝,茫然地看着那段凭空消失的城墙。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这是天罚!

“苍天发怒了!天雷劈城了!”

崩溃的哭喊声响彻全城。

城外。

早就严阵以待的前锋营,早就在泥水里憋足了杀意的三千甲士。

此刻也全都被这宛如天罚般的动静震得双耳轰鸣、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那凭空消失的城墙,再看向后方中军大帐的方向,眼中除了敬畏,更生出了一股狂热的崇拜--大帅连天雷都能驱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个双眼通红的将官的怒吼声。

“弟兄们!”

“破城了!”

“杀进去!!”

号角声震碎了雨幕。

被阻拦了数日的黑色洪流,踩着坍塌的废墟,踩着守军的尸骨。

长驱直入!

......

城破。

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这种经过惨烈攻防才拿下的城池,主将往往会默许手下进城大掠三日,以泄愤和犒赏三军。

但眼下,抛开军中的军纪不谈,北军破城是取了巧的,城内的军事力量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一旦开启无差别的杀戮和劫掠,城内那些宗族豪强就会被逼到死角。

剩下的私兵和家丁哪怕再绝望,也会为了保护女眷和财产,在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宅院里,和大军打无休止的巷战。

这不仅会极大地增加北军的伤亡。

更会彻底把汉寿打成一片白地,得到一座死城。

所以陆沉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在入城的第一时间,他就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

“封锁四门,控制府库。”

“大军只抓私兵,不入民宅,违令者,就地正法!”

他要的,是拉一派,打一派。

在这汉寿城里,抵抗最激烈、势力最大、占有良田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黄氏一族。

他们,就是选定好的“首恶”。

而其他那些依附于黄氏、但各怀鬼胎的中等家族,比如桓氏、刘氏,则是“从犯”。

入城不到半个时辰,在城内各处仍在爆发战斗的当下。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在雨中快步推进,直接穿过了那些平民居住的街巷,对那些紧闭的普通门墙秋毫无犯。

而是径直包围了城中央,那座占地广阔、犹如城中之城的黄氏坞堡。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黄老爷在城墙爆炸时捡回了一条命。

此刻,他逃回了自家的正堂,听着外面铁甲铿锵的包围声,面如死灰。

连城墙都塌了...城内还有多少人敢反抗?

已经完了!

坞堡的大门,被毫无悬念地砸开。

但出乎意料的是,冲进来的士卒并没有立刻开始见人就砍的屠杀。

而是将黄家上下两百余口,连同那些试图反抗被缴械的家丁部曲。

全部反绑双手,押送到了坞堡外宽阔的街道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城内那些原本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张望。

当他们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黄家老爷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跪在泥水里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陆沉没有出面。

城里还在爆发零星抵抗,他在指挥大军围剿最后的敌军,而且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不想出面。

那不是他的舞台。

高台上。

赵甲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踏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刚刚从黄家账房里抄出来的账本和地契。

雨渐渐停了。

天空中透出了一丝惨白的微光。

赵甲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姓,以及周围肃立的大军士卒。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汉寿黄氏。”

赵甲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凛然的庄严。

“承平年间,勾结官府,强占城东良田三千亩。”

“逼死农户一十七口,强掳民女充作奴婢者,三十余人。”

“去年大旱,私开米铺,囤积居奇,将米价抬高十倍,饿死城外流民数千,以此逼迫佃户卖身投靠,收隐户两千余!”

“今大军奉旨平叛,尔等不仅不思悔改,开城迎王师,反而裹挟百姓,负隅顽抗。”

赵甲每念一句。

底下那些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罪状,不是随口罗织的罪名。

这一笔一笔,全都是汉寿百姓用血泪写成的账!

黄老爷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嘶声求饶:“大人!小人愿降!愿献出所有家产充作军资!求大人饶命啊!”

赵甲充耳不闻。

他冷冷地看着黄老爷,双手猛地一扬。

“哗啦啦--”

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和地契,在半空中散开,犹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泥水里。

“今日。”

赵甲的声音响彻长街。

“襄阳大军,代天行罚,为民伸冤!”

“黄氏首恶,依军法。”

“满门抄斩!”

“其名下所有良田地契,当众销毁!所有田产,全部收缴府衙,分发于阵前有功将士,及汉寿无地之贫民!”

话音刚落。

周围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啜泣声。

分田地?

把黄家的田,分给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斩!”

随着赵甲一声令下。

一排排刀斧手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黄家嫡系主家百余口的人头,齐齐在泥水里滚落。

鲜血染红了街道。

但这一次。

围观的百姓没有恐惧,没有逃避。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老农突然跪在了地上,对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着磕起了头。

“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百姓,跪倒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军中,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迷茫的底层士卒,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地契,和跪倒的百姓。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幻想着,能有一些人,做出今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觉得胸口某一块,烫得吓人。

而同一片天空下的陆沉,听着城池四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他微微挑了挑眉头。

原来这就是顾怀设计的那个闭环。

军队提供武力,而从事,则负责将破城之后的杀戮,转化为“正义的审判”。

把那块最肥的肉割下来,用来兑现承诺,夯实大军在荆南底层的基本盘。

这一套军事配合,还挺完美的。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幕么?

......

黄家覆灭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汉寿城内,剩下的那些中等家族的族长们眼看死守无望,纷纷投降,然后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县衙的大堂。

桓氏、刘氏、王氏...

这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堂下。

刚才黄家满门抄斩的惨状,他们可都是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百个人头,就是杀给他们这群猴看的鸡。

陆沉一身铁甲,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没有让他们坐下。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这群人,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这些族长们双腿打颤,几乎快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陆沉才终于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

陆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本帅不屠城,是念在你们是被黄氏蒙蔽。”

“但既然负隅顽抗,而且还战败了,就总得付出点代价。”

底下几个族长浑身一颤,桓氏新的族长终究年轻,城府最浅,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颤声说道:“大...大帅开恩,我等愿奉上军资银两...犒劳王师。”

“银两?”

陆沉冷笑一声。

“本帅要你们的银两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三个条件。”

“第一,城中所有宗族,即刻召集私兵部曲,并入大军,同时交出所有兵器甲胄,敢私藏铁器者,与黄氏同罪。”

“第二,交出你们名下,七成以上的隐匿田产,由襄阳府衙重新造册分配。”

这两句话一出。

几个族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交出兵权,交出七成田产?这等于是拔了他们的牙,抽了他们的筋啊!

可是,看看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卒,听着城池上方民众的欢呼,想想黄家那满地的鲜血。

谁敢说半个不字?

“怎么,不愿意?”陆沉微微皱眉。

“愿...愿意...”几个族长身子一颤,绝望地低下了头。

好歹,还能留三成田产,好歹,宗族没被灭门,祠堂还能保住。

然而,陆沉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

陆沉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军南征,急需熟知荆南风物的向导和人才。”

“听闻诸位族中,多有才俊。”

“自明日起,各家宗族,凡嫡出之子。”

“全部征召入军!”

“本帅要在中军,组建一支‘荆南子弟营’。”

“让他们,随军参谋军机,代为前驱!”

轰!

如果说前两个条件是抽筋拔骨。

那这第三个条件,就是直接绝了他们的根!

把所有的嫡长子、继承人强行征召进中军营帐?

美其名曰参谋军机,这分明就是去当人质!

“大帅!这...这如何使得啊!”

“大帅!犬子年幼,不懂军务...”

这些族长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请大帅三思!”

陆沉冷冷地看着他们。

“条件本帅已经开出来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保全家族,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他起身按剑,大步离开了大堂。

杀威棒打完了。

该给甜枣的人,上场了。

一个面容和善的从事,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走进了大堂。

他亲自上前,将几位跪在地上的族长一一搀扶起来。

“诸位家主受惊了。”

从事让人端来热茶,温言安抚。

“大帅治军严厉,但在下知道,诸位都是汉寿的明理之人。”

“交出田产,确实痛心,但诸位想想,大军打通了南郡和荆南,商路畅通无阻。”

“诸位手里还有三成的田产和本金。”

“大军需要的粮草、军械、物资,何其庞大?只要诸位肯配合,襄阳府衙的商路优先权,自然会向诸位敞开。”

“至于公子们入营,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大帅英明神武,跟着大帅,还怕不能建立一番功业吗?”

“将来的荆襄九郡,难道还能少了诸位家族的一席之地?”

几位族长面面相觑,感觉这人可比刚才那冷厉的大帅好讲话多了,而且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走出大堂的陆沉没有去关心那些从事如何舌灿莲花,更不关心那些族长们的反应。

他只是一边听着亲卫回报城内各处的情况,一边看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随着汉寿的陷落。

处在十万大山边缘,和蛮族王庭接壤的沅陵,地势险要、瘴气遍布,那个烂摊子,现在实在没必要也没能力去管。

那么,整个武陵郡。

挡在襄阳大军面前的。

就只剩下一座城了。

郡治,临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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