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微光,在绝对的墨色深渊中,如同濒死之人眼中最后的神采。
随着潜渊舟缓缓靠近,光芒逐渐扩大、清晰。
那不是自然的光,也不是阵法常规运转的柔和灵光。那是一种……淬厉、坚硬、冰冷的光芒,像是无数把磨得锃亮的刀剑堆叠在一起,折射出的铁灰色寒芒。光芒的来源,是一座城。
一座建立在海底巨大断崖边缘,如同从悬崖岩石中生生“长”出来的、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与玄黑色石块构筑的庞大要塞。
镇渊城。
它没有玄冰宫那般美轮美奂的冰晶楼阁,也没有中州大城的气派繁华。它只有最原始、最粗暴、最实用的结构:高大厚重、布满尖刺与符文刻痕的城墙,如同巨兽的獠牙,死死咬合在海底断崖上;城墙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缓慢流动的冰蓝色光膜——那是高强度复合防御阵法,在死寂海水中顽强地散发着灵光,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隔绝在外;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一座狰狞的炮塔或弩车,炮口与弩箭所指,皆是城外那无边的墨色深渊;更有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黑色重甲、气息肃杀、步履铿锵的修士在城头巡逻,目光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
整座城池的形状,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楔子,或者……一个扎进深渊血肉中的倒刺。它沉默、坚硬、冰冷,散发着历经无数次厮杀与坚守后沉淀下来的铁血与沧桑气息。
潜渊舟缓缓驶向城墙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灵光标记出的方形入口。入口处的阵法波动了一下,验证了某种信标(可能是潜渊舟自带的身份符文),厚重的金属闸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同样覆盖着阵光、直径仅比潜渊舟宽丈许的通道。
舟身微微一震,彻底驶入通道。身后的闸门迅速闭合,将外面的死寂与黑暗彻底隔绝。通道内壁流淌着稳定的白色照明阵法光芒,将舟体照得纤毫毕现。
“这就是镇渊城……”沐云涛站在观察窗前,声音干涩,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我曾在族中古籍上看到过只言片语,说是‘北海铁砧,绝境孤城’……百闻不如一见。”
孙大师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神情严肃地打量着通道内壁那些密集、复杂、甚至有些狰狞的加固与攻击性阵纹:“这地方……每一寸墙壁都刻满了阵法,而且都是最直接、最暴力的军用杀阵和加固阵。造价天文数字不说,维持运转的消耗更是可怕。看来这里的局势,比玄冰宫说的还要紧张。”
药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每次来,都觉得这城又‘沉’了几分。不是往下沉,是那种……杀气、死气、还有绝望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在这里待久了,心都会变硬,变冷。”
凌寒却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低声道:“剑,本就该在这样的地方淬炼。”
蛟十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粗犷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种回到熟悉战场的悍然神色。
潜渊舟在通道内行驶了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而空旷的“船坞”。船坞顶部镶嵌着无数颗硕大的照明宝珠,将下方照得亮如白昼。坞内停泊着七八艘大小、形制各异的飞舟或潜水法器,有的完好,有的则带着明显的破损痕迹,正在被一些身着工装的修士紧张地维修。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海水、血腥、还有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的气息,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穆氛围。
潜渊舟停靠在指定的泊位,阵法灵光渐熄。冷凝玉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带好随身物品,下舟。镇渊城‘铁心’统领已在等候。”
舱门打开,一股比舟内冰冷数倍、且夹杂着浓重铁锈味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涌入。众人鱼贯而出,脚踏实地——地面是冰冷的金属板,刻着防滑纹路。
船坞内忙碌的修士们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又低下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眼神麻木中带着警惕,显然早已习惯了外来者,也习惯了不轻易与陌生人交流。
一行人跟着冷凝玉,穿过船坞侧面的一个拱门,进入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同样是冰冷的金属,墙上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长明灯,灯罩是粗糙的厚玻璃,火焰在其中稳定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地面和墙壁上,随处可见暗红色的、擦洗不掉的痕迹,以及一些修补过的凹痕和裂缝。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大门。门前站着两名守卫,皆是金丹后期修为,身着与城头巡逻队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黑色重甲,手持长戟,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刀。他们验看了冷凝玉出示的一面冰蓝色令牌,又扫视了众人一眼(尤其在蛟十三和姜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侧身,合力推开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
厅堂呈圆形,高达十丈,直径超过三十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沙盘,正是北冥海眼及周边区域的微缩地形,制作得比潜渊舟上那个还要精细无数倍,许多区域甚至还在缓慢地自行变化,模拟着真实的地形与能量流动。沙盘上方,悬浮着数面水镜,显示着城外不同方向的实时监控画面。
厅堂四周,摆放着一些简单的金属桌椅和储物柜,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和各种战术标识。整体风格极其粗犷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此刻,沙盘旁站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几乎与蛟十三不相上下的壮汉。他并未穿甲,只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浑身肌肉将衣物绷得紧紧的,如同钢浇铁铸。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颌,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两半,让他原本就刚毅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最坚硬的玄铁,冰冷、沉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看惯了生死与毁灭。他气息内敛,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修为赫然是元婴后期巅峰,半步化神!
他便是镇渊城最高指挥官,人称“铁心”的岳擎山。出身覆海宗,但镇守镇渊城已超过两百年,是北海公认的、对海眼最了解、也最悍不畏死的战将。
左侧是一位面容清瘦、眼神灵动、穿着玄冰宫长老服饰的老者,手里拿着一卷玉简和一支发光的刻笔,正在沙盘上标注着什么。他是玄冰宫常驻镇渊城的副统领兼阵法总师——阵老(本名已少有人知)。
右侧则是一位女子,身着百鳞盟风格的鳞甲短裙,身材高挑健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弓,腰间挂着两个箭壶。她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与锐气,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雌豹。她是百鳞盟派驻镇渊城的副统领兼斥候队长——澜,修为元婴初期。
见冷凝玉一行人进来,岳擎山抬起那双铁石般的眼睛,目光扫过,在冷凝玉身上略作停留,微微点头:“凝玉长老,一路辛苦。”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岳统领。”冷凝玉还礼,简洁道,“人已带到。这位是姜晚姜客卿,身负五行源戒,乃此行关键。”
岳擎山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一股无形的、历经无数血火淬炼的杀伐铁血意志隐隐压迫而来,并非刻意针对,而是他本身气质如此。
姜晚神色平静,坦然对视,体内五行循环悄然加速,混沌框架稳固如山,将那股铁血意志带来的不适感悄然化解。
数息后,岳擎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收敛。“金丹后期,能在我面前站得稳,不错。”他言简意赅,“既然凝玉长老认可,玄冰宫与覆海宗共荐,镇渊城便认可你的客卿身份。在此地,一切规矩,按战时条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危急时刻,令行禁止,违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着森然的血腥气,绝非虚言。
“晚辈明白。”姜晚拱手。
岳擎山不再多言,转向沙盘,巨大的手指点向海眼深处某个不断闪烁着红光的区域:“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
阵老接话,语速很快:“三日前,海眼核心区‘幽影回廊’附近,‘死寂寒潮’爆发频率突然增加五倍,强度也大幅提升。同时,监测到强烈的空间扭曲波动和至少三股达到元婴后期级别的异常能量反应。我们派出的三支精锐斥候小队,只回来了一支,且带伤严重,神志不清,只断断续续提到‘黑爪’‘龙吼’‘封印裂了’等字眼。”
澜补充,声音清脆却带着凝重:“回来的斥候身上,残留着被‘龙魔化’侵蚀的痕迹,虽然微弱,但性质与以往遇到的畸变生物截然不同,更接近……本源污染。我们怀疑,墟海龙魔的封印,可能出现了不止一道裂缝,而且有它的‘本源力量’渗透出来了。”
蛟十三闻言,脸色一变:“本源污染?那可是会传染同化、几乎无法逆转的!那几个斥候呢?”
“隔离在‘净魔室’,由药婆婆的弟子看护,暂时用‘镇魂清心丹’和‘乙木生机符’压制,但情况在缓慢恶化。”澜答道,“岳统领已下令,未经彻底净化,不得离开净魔室半步。”
药婆婆眉头紧锁:“乙木生机符都只能压制?看来污染程度不轻。老身得尽快去看看。”
岳擎山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那个红光区域:“不管封印裂了几道,我们必须进去看个究竟。原计划是在镇渊城休整两日,熟悉环境,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死寂寒潮的异常爆发,很可能是墟海龙魔或其爪牙在主动冲击封印,或者……在准备什么。我们必须抢在情况彻底失控前,抵达‘归墟之眼’外围,至少查明封印现状。”
他看向冷凝玉:“凝玉长老,你怎么说?”
冷凝玉毫不犹豫:“按原定核心探查队编制,即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目标:幽影回廊,查明异常根源,评估封印状态。若事不可为,至少带回准确情报。”
“好!”岳擎山点头,“一个时辰。澜,你带他们去领装备,熟悉城防布局和紧急撤退路线。阵老,检查潜渊舟状态,补充最高级别防护阵盘。药婆,尽力救治斥候,并准备足量应对‘本源污染’的丹药和符箓。”
众人领命,各自行动。
澜对姜晚等人招招手:“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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