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将至时,孙二亲自回来了。
“城主,韩五那边有进展了。”孙二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属下晾了他半天,申时初才去见他。这一晾,果然晾出东西来了。”
“哦?”瑶草放下笔,“怎么说?”
“韩五见了我,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急切藏不住。”孙二压低声音,“他先是说那批军械是他们偶然所得,愿意用钱粮赎回,希望我们行个方便。但说着说着,就露了马脚——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憋不住,低声问我既然能找到这批东西,可知……可知山中还有其他藏物之处?”
瑶草眼神一凝。
孙二继续,“属下只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不打听。韩五脸色变了变,支吾半天,最后咬牙说若我们肯行个方便,他家东家愿以重礼相谢,并……并愿共谋大事。”
瑶草嘴角微勾,“何魁想拉我们下水对付罗横?”
“属下也是这么猜的。”孙二道,“韩五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罗横咄咄逼人,山中兄弟日子难过。他还说,他家东家手中有些特别的东西,若得强援,定能让罗横吃个大亏。”
瑶草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何魁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手里有更重要的筹码,但他一个人吃不下,也守不住。罗横的威胁迫在眉睫,他急需找一个盟友。而扣着他一批军械的宁州城,成了他最现实的选择。
“你怎么回复的?”瑶草问。
“属下按您事先交代,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报主上定夺。”孙二答道,“我让韩五在哨卡再等一日,明日此时给他答复。他虽焦急,但也只能答应。”
瑶草停下脚步,“韩五还说了什么?”
“他还提到一件事……”孙二迟疑了一下,“他说,他家东家近日得了一对贵客,是从洪州那边来的,身份特殊,现在山中休养。若我们肯合作,或许……或许能让我们见见。”
曹慎的家人!
瑶草心中一振,但脸上不动声色:“他具体说了是什么人吗?”
“没有,只说是一对母女,年轻的那个好像还病着。”孙二摇头,“但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全是好意。”
何魁这是把曹慎的家人当成了另一个筹码,很可能没安好心——要么是想用她们要挟曹慎,要么就是想用她们来引诱我们上钩。
“知道了。”瑶草淡淡道,“你回去告诉韩五那批军械我们可以暂时保管,但不会归还,这是他们擅闯我境的代价。事可以谈,但需要何魁亲自来谈,而且要看到诚意。并且警告他,罗横若敢犯境,我宁州卫必迎头痛击,但若何魁想借刀杀人,把我们当枪使,那也打错了算盘。”
孙二仔细记下:“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等等。”瑶草叫住他,“告诉韩五,明日此时,我会派人去见他具体商议。让他带话给何魁:是敌是友,就在他一念之间。”
孙二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
何魁的试探,罗横的威胁,官府的关注,抚州的乱局……所有这些,如同一条条绳索,正在收紧。
“城主,”青禾轻声走进来,“晚宴的时辰快到了,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瑶草回过神,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细麻襦裙:“不必换了,就这样吧。接风宴而已,不必太过隆重。”
“可是……”青禾有些迟疑,“那位郑典吏毕竟是官身……”
“正因他是官身,才更不能显得我们刻意逢迎。”瑶草淡淡道,“宁州城有宁州城的体面。去告诉文先生,宴席一切从简,但礼数要周到。”
“是。”青禾退下。
瑶草独自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将今日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理清了接下来的思路。待想清楚后瑶草心中渐渐安定。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议事堂走去。
夕阳西下,将宁州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的温暖。
议事堂偏厅里,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宴席。菜品不多,但样样精致:清蒸鳜鱼、红烧肉、嫩炒豆苗、凉拌三丝、新麦烙饼,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文墨已陪着郑典吏等在厅中。
郑典吏果然如文墨所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礼貌。
见瑶草进来,郑典吏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郑文远,见过城主。”
“郑典吏不必多礼,请坐。”瑶草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郑典吏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宁州城僻处山野,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城主客气了。”郑文远连忙道,“下官奉命前来,协助管理民政、沟通上下,本是分内之事。倒是城主以女子之身,在乱世中重建此城,收容流民,恢复生产,实乃大德大能,下官佩服之至。”
两人客套几句,宴席开始。
文墨作为陪客,恰到好处地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这鱼是城中池塘所养,这肉是用新试种的调味所做,这菜是城外农田刚摘的……
郑文远吃得认真,听得仔细,不时发出赞叹。当尝到那道加了番椒的红烧肉时,他眼睛一亮:“此物辛辣提味,倒是新奇!不知是何调料?”
“是一种从南边传来的作物,我们叫它番椒。”瑶草淡淡解释,“王知州鼓励农桑,我城便试种了些新作物,这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郑文远点头,“王知州确实常言,农为邦本,新法良种皆可尝试。城主此举,正合上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文墨见时机已到,便装作无意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近日城中巡防的将士们着实辛苦。西边水域不太平,常有可疑船只出没,扰得沿江村落不安。我们虽加强了巡逻,但终究力有未逮啊。”
郑文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文先生所言可疑船只,可有什么特征?下官虽职位低微,但既负责沟通之责,若确有其事,自当向府衙禀报。”
文墨与瑶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详细描述了“可疑船只”的情况——当然,隐去了所有指向罗横的具体信息,只说是形迹可疑、不像寻常商船渔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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