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见了。不是那种被洪水冲刷过后的混乱,而是整个镇子被移平了。房屋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砾堆里露出半截房梁,树枝和碎木头混在一起,散得到处都是。
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泥水,水面上飘着碎布、破箩筐,还有一些认不出原来面目的杂物。
所有的马车都没了,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
队伍里的人蹲在废墟上嚎啕大哭,有人木然地站在泥水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蒋越没有回来。
蒋松在废墟里翻了许久,衣裳被雨水浸透,手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他找到的地方,车架子还在,但早已七零八落,车厢不知去向。马儿更是一点踪影都没有。
他站在那堆碎木头前面,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什么。
赵宁宁家也找了一圈骡子。
骡子跟着他们翻山越岭走了好长的路,被宁爸喂得毛色油亮。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了,满地狼藉,连它的蹄印都被泥水冲得干干净净。
骡子和车架是逃荒的命根子,没有车,他们家接下来赶路就只能靠走的了。
她跟着宁爸绕回去,在一片残垣败瓦之间来回走了好几圈,直到听到远处有骡子不紧不慢的叫唤声。
它不知怎么跑到了镇边那片小树林里,缰绳被一棵断裂的树干勾住了,身上被树枝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毛色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腿似乎也伤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到宁爸走过来,骡子喷了一个响鼻,拿脑袋去蹭他。
宁爸当场就蹲下去了。
他没哭,但眼眶红红的,伸手去摸骡子的耳根,又检查它腿上的伤——还好不算严重,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
他牵起缰绳,回过头来对赵宁宁笑了一下,“咱家骡子,命大着呢。”
老赵家那边就远没有这份运气了。
台风来的时候,赵老头和赵老大舍不得那辆喜车。
喜车是老赵家在黄石县衙门的帐篷里偷摸拉出来的,当初逃荒路上靠着它撑了不少面子。
眼下狂风骤雨,别人都在往地窖里躲,赵老头死活不肯走,说车上有粮食,有被褥,有他们老赵家全部的家当,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快走吧!”赵老三急得直跺脚,风已经大得几乎站不住人。
“要走你走!”赵老头死死抱着车辕,雨水顺着他的花白头发往下淌,“这车要是没了,咱们一家还怎么活?”
“不能丢,把马套上拉着跑——”
赵老大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风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钱婆子已经钻进地窖里去了,吴氏拉着赵思夏也下去了,赵文远也带着曹柔安和孩子下地窖去了。
但赵老头和赵老大还站在外头。赵老三咬咬牙,冲过去拽赵老头,赵老头被他拽了一个趔趄,手从车辕上滑脱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赵老三趁机把他往地窖方向推。
可是回头喊赵老大的时候,赵老大正弓着身子,想把车架子往墙根底下推。
他想把车推到背风的地方,那里有一面半高的土墙,如果运气好,车不会被吹翻。
风是在那一瞬间忽然加大的。赵老大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卷起来,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他在空中翻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拎起来的。
赵老头回头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他大儿子的后背砸在远处一间垮塌的屋顶上,瓦片四溅,木头断裂的声音被风吞没了。
赵老头愣了一瞬,然后望着赵老大的方向往那边跑。
赵老三从地窖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爹踉踉跄跄地在风里跑,瘦小的身影在狂风里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在打滑。
赵老头跑了几步,就被风吹得趴在地上,又爬起来,又趴下。
“爹!”赵老三冲出去。他刚跑到赵老头身边,又一阵风卷过来。
赵老头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身子往后仰过去,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泥痕,赵老三扑过去,只摸到他爹湿透的衣袖,指尖刚触到那层布料,赵老头就被一阵裹挟着瓦砾与断枝的狂风裹挟而去。
赵老三趴在泥地里,眼睁睁看着赵老头被风卷出去十几丈远,落在坍塌半边的那面断墙后头,再也没有站起来。
钱婆子缩在地窖里,把身上拴着的铜板都检查了一遍,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抬头看见赵老三踉跄着钻回地窖,浑身是泥水,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咋就你一个?你爹呢?”
“爹和大哥没了。”赵老三说。
钱婆子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如遭雷劈,“咋!咋会没了!”
风停了之后,赵老三沉默着出去。
他按照刮大风时候的方向,把赵老大和赵老头找到拖回来,在废墟上找了个还算完整的屋子,把两人放了进去。
没有棺材,他把屋子里仅有的一张破草席盖在两人身上。赵老大的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关节僵硬了,他也掰不回来,就那样盖上了。
外头雨势减小,队伍里其他人也开始清点伤亡。
除了赵家父子二人,只有四五个受了点轻伤。
襄中县那边,蒋越一家子没能回来。
他们队伍还有一个汉子被倒塌的墙砸中,没能救回来。蒋松喊人把人抬出来,在镇子外头找了块干燥些的地方,挖了两个浅坑,把人给埋了。
土被雨泡得稀软,铲子下去溅起来的泥水半个身子高的都有。
没了赵老头和赵老大,老赵家彻底哑了火。
一家人坐在废墟上,看着那堆碎木头——那是喜车剩下的最后一点残骸,车厢已经碎了,轮子也飞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车底板,裂成了两半。
赵老三蹲在废墟上,捡起一块碎木头,又扔掉了。
他把能找到东西和被褥归拢了一下。
粮食跑的时候带着,还剩两袋子,被褥湿了一大半,紧紧贴在地上,车上的柴火全飞了,银子倒是还在——钱婆子的银子、他的私房钱,都贴身放着,一分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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