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银子,到了青州还能再买。
赵老三暗地里握了握怀里那个小布包,然后站起来,对他娘说:“走吧。”
队伍在镇子的废墟上停了半天。能把能用的东西都翻出来,有些马车被风吹到半里地外的田里,车架子还在但轮子断了。
有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粮食袋子风一吹就散了,地上到处是泡水的杂粮,被褥湿了一大半,只能拧干水先晾着。
好在现在天气不冷,暂且还能扛得住。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废墟上发呆。
但哭过骂过之后,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捡东西,归拢,打包。
王修奉带着几个人去附近找了好几圈,只找回来四辆还算完整的马车和三头不知是跑散还是吹散的牲畜。
他把车和马牵回去,让各自的主人认领。
赵宁宁家的骡车倒还在——车架子被吹歪了,车厢只剩了一面,连车底都是破的。
好在轮子还是好的,赵启看了半天说能修。
宁爸给骡子包扎好,然后拴到一边让它卧着休息。
宁妈趁着四处找东西的功夫,从空间摸出了点修车用的工具,递给宁爸让他帮着赵启一起修车架子。
众人都以为锤子是宁妈在地上找到的,奋劲儿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些散落的农具。
只不过眼下只有赵宁宁家有锤子,温家人也来帮忙,等忙完好借锤子修车。
一部分人找东西,一部分人找修车的板子,赵启蹲在车轮边上检查轮轴,万幸轮轴没断,只是辐条松了几根,拿木楔子打进缝隙里加固一下还能用。
台风过后第二天,队伍继续上路。
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官道被水淹过,淤泥没过脚踝,马车轮子陷进去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出来。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腐臭的味道,路两旁的田地被水泡成了沼泽,泡胀的稻谷和死掉的家畜混在一起,苍蝇嗡嗡地飞。
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横在路边,分不清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身上的衣裳已经被先到的人扒走了。
且官道上头时不时就有被风吹来的杂物,或是路旁被刮倒的树挡着路,
队伍里的人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抱怨路难走,也没有人抱怨累。比起之前经历的种种,现在已经是好的——至少他们还活着。
走了两天,天突然变了。
先是日头没了,天色沉下来,那种灰沉沉的颜色跟台风来之前有点像,但没有风。
空气里有一种闷闷的、沉重的感觉。
赵宁宁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头蹙起来。她刚要说什么,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噼里啪啦一片乱响,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了一筐石头。
宁爸一把把坐在车头的赵宁宁拽到骡车底下,宁妈把赵启也拉进来,四个人缩在车底板
是从未见过的巨大冰雹。拳头大的冰球从天上砸下来,砸在马车上,车厢顶的木板瞬间被砸得破了个大窟窿。
砸在人身上,皮肉就青紫一片,骨头都能砸裂。
队伍里到处是惊叫声和痛呼声。
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几匹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挣开缰绳狂奔出去,摔倒在地的人被马蹄踩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宁宁家的骡子受伤,这几日宁爸都是自己和宁妈轮流拉着车走一段,让骡子稍微拉着走一段的。
冰雹来的时候,恰好是他拉车,骡子直接被冰雹砸得脱了缰绳,不知受惊跑到哪去了。
宁爸从自家车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朝队伍后头大声喊:“把棉被报复翻出来顶在头上!所有人找车底躲——别乱跑!”
他自己头上裹着一床被子,冰雹砸在上头闷闷地响,被子里的棉花絮被砸得从布缝里往外挤。宁妈把车上的被褥全掀出来,紧紧裹在自家人身上。
钱婆子把赵老三和赵文远拽到自己身边,把能找到的东西全堆在头上,弓着身子缩成一团。曹柔安护着怀里的孩子蜷在最中间。
姜慧和唐蕊用油布顶在头上,背靠着一棵大树,树顶上咚咚响个不停,像有人拿锤子在砸。
偶尔有几个漏下来,砸在身上生疼。
冰雹砸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惨惨的,大的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树上的残叶被砸得稀烂,枝条断裂,掉在地上又被新的冰雹砸进泥里。
这场雹灾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随着天空渐渐发亮,冰雹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停了。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慌的寂静。
宁妈从车底探出头去,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官道。地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冰球,在逐渐露出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马车车厢上到处是破洞。
受惊的马匹跑散了好几匹,影都看不见;有一只没来得及跑,直接被冰雹砸倒在地,侧躺在路边抽搐着四肢。
受伤的人在地上呻吟。
有人被冰雹砸中了肩膀,骨头断了,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有人被砸破了头,血顺着鬓角往下淌,又和着泥水黏在脸上。
康大夫在伤员之间穿梭,他让各家自己准备些干净的布巾,勉强替人包扎。
队伍里一片沉默。伤重的躺在马车上,止血的金疮药上了一遍又一遍,染红了数块破布。
轻伤的默默撕了衣摆裹住伤口,谁都没有吭声。
赵老三也受了伤。
冰雹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骡车边上护着马,拳头大的冰雹砸在了右肩上,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当时还能站着,右手还能动,以为只是皮外伤,没当回事。
经此一遭,队伍也不敢直接往前走了,沿着山坳找了处山壁靠着,安营扎寨。
夜里赵老三起了烧。
他先是手脚发冷,然后额头发烫,整个人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牙齿咬得咯吱响。
曹柔安坐在他旁边,怀里的孩子又哭了,哭声细得像猫叫。曹柔安没有奶,孩子吃的是钱婆子嚼烂的干饼子泥,吃了也不顶饱,整日整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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