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赵老三病倒了,孩子又哭,曹柔安把一股气全撒在赵文远身上:“都是你们赵家!什么病啊灾的,全摊上咱们了!你三叔要是出了事,咱们怎么办?粮食都没了,还要分人照顾他吗?”
赵文远被骂得抬不起头,蹲在马车边上一声不吭。
他缩在角落里,看着三叔痛苦的脸,心里想着别的。
赵文远想得简单:三叔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反正现在也不用拉车。
钱婆子地上,小眼睛里闪着琢磨的光。
队伍原地休整了一夜,第二天,里正观了观天色,今日放晴,没有下冰雹的迹象,队伍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赶路。
赵老三昏昏沉沉的,再加上身上的伤,他走路有些抬不起来脚。
吴秋桂心疼自家汉子,急得都要哭了,边走边扶着他,好叫他能勉强走起来。
队伍里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受了些伤,还好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否则按照赵老三这模样,是跟不上队伍的。
赵老三扛了两天,烧得越来越厉害。
肩膀上的伤没有药,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红肿发烫,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他还是把那包碎银子死死攥在手里,说了许多次胡话,最多的一句是“桂娘”。
康大夫来看过,说这是伤口恶化引起的高烧,需要降温,也需要内服的退热药,但他们的存药本就不多,在铁县的时候又用掉了一批了,只给开了个方子,让吴秋桂自己想法子弄药。
第四日,队伍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来休整的时候,吴秋桂去打探了一圈,镇子上有家收草药的杂货铺子,那里头有药,她回来悄声和赵老三说了,赵老三趁着还有点力气,抖着手去摸自己腰里的银子。
他把那包碎银子拿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桂娘,拿这些去买药,再买点粮,藏起来。”
那一小包碎银子,他和吴秋桂偷偷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
吴秋桂接过小布包,眼眶中含着泪答应下来,尔后小心地避开钱婆子,跟着队伍的人去镇上买药。
买完药,她还花了两文钱,求杂货铺子借给她罐子和柴火,直接在镇上把药煎好了再悄悄带回去。
回到队伍里,赵老三仍旧昏迷着,赵思夏就在她爹旁边,见娘回来了,这才起身小跑过去迎接。
赵思夏:“娘!”
钱婆子斜楞了吴秋桂一眼,“老三媳妇,上哪去了,忙活半天空着手回来。”
吴秋桂笑笑,说:“我本想去镇子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草根野菜……但是都被摘完了。”
钱婆子白了她一眼,倚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等她闭上眼,吴秋桂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赵老三扶起来点,把竹筒里的药端到赵老三嘴边。
苦涩的药一入喉,赵老三难得恢复了几分清明。
“桂娘,多亏有你……”赵老三看了媳妇一眼,不等他把最后一口药喝完,旁边钱婆子尖厉的声音出现。
“老三!你这是在干啥!”
钱婆子本来都闭上眼了,突然嗅到空气中有一丝苦涩的中药味道。
她本想着是旁边人家谁家在煮药,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家,能不能要来一点。
一睁开眼,她便看到,吴秋桂正和赵老三遮遮掩掩地不知道在干啥。
钱婆子立马想到了吃独食,于是她麻溜地从地上起身,结果没看到吃独食,反倒是看到赵老三在喝药!
药比粮食值钱多了!联想到刚才吴秋桂出去了半天,空着手回来,钱婆子哪能想不明白——吴秋桂这是背着她去买药了!
家里的银钱都在她身上,吴秋桂哪来的钱?!
除非是她出卖自己,拿自己的身子去跟人换药!
想到这里,钱婆子指着吴秋桂,“你!你这个娼妇!你竟然敢给我们老三戴绿帽子!”
“娘!”赵老三想喝止钱婆子,但他生病,浑身没有力气,狠狠穿了两口粗气后,道:“你怎么能污蔑桂娘!”
“那你说说,吴秋桂手里一个铜子都没有,哪来的钱给你换药!”钱婆子不依不饶,若不是出卖身体,那便是——私藏了银钱!
吴秋桂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私藏银钱!
钱婆子眼珠子一转,瞥见吴秋桂怀里还鼓囊着,劈手就上去撕扯开来,全然不顾及会不会把吴秋桂的衣裳扯破。
吴秋桂来不及闪躲,怀里的衣裳被钱婆子一把扯开,里头的的小布包掉在地上。
“娘!”吴秋桂伸手就去够。
钱婆子一个躬身把那包银子夺了过去,攥在自己手里,看都不看小儿子一眼。“你个娼妇,买了身子的银钱也是脏钱!我先替你收着!”
“娘!那不是!这是我的救命钱!”赵老三情急之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咳嗽几声,赵老三肺都要咳出来了。
钱婆子往后躲了几步,说:“灾年荒月的,发热睡睡觉就好了,花这冤枉钱不如省下来。”
吴秋桂扑过去拽住钱婆子的袖子。“娘!求求你了,把银子给他吧,哪怕只够一副药也好,退烧药不贵的,二百文,二百文——”
二百文,放在灾荒年也不过是两袋粗粮的价。
钱婆子拧着眉毛倒竖着眼睛回头骂她:“你懂什么!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这个也要银子那个也要银子,你是想把咱们全饿死吗?”
吴秋桂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哼!”钱婆子最后看了一眼老三两口子,心中不住的失望和警惕。
一起赶路,都是一家人,这两口子竟然敢瞒着她藏私房钱!
那一竹筒的药灌下去,赵老三的烧没有退。
肩膀上的红肿蔓延到了脖子,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嘴唇发紫,喘气的时候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吴秋桂守在他身边,一整夜没合眼,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隔一阵就换冷敷的布巾。
赵思夏蹲在一边拉着她爹的手,那手烧得滚烫,薄汗沾在掌心,又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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