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那房子里的东西……”
男的工作人员问。“什么东西?”
“也没什么值钱的。几件旧家具,一些书。”白天意顿了顿。“算了,不要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响。
--
走出区政府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泥土和迎春花混在一起的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油条香。他忽然觉得很饿,在工厂干了一天的活,中午只吃了两个窝头。他走到街对面的早点铺,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豆浆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油条很脆,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
他吃完了,站起来,沿着鼓楼东大街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枯藤,但枯藤回荡。他走到菊儿胡同口,停下来。
--
菊儿胡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上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他站在胡同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姐姐白清莲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他刚上中学,什么都不懂。姐姐指着那棵槐树说:“天意,这是你姐夫家的院子。以后你姐夫就是李树琼了。”他不喜欢姐夫。姐夫是国民党的人,他讨厌国民党。后来他去了上海,又回了北平,再也没见过姐夫。现在姐夫去了台湾,这房子也归公家了。
他走进胡同,在那扇门前停下来。门锁着,锁已经生了锈,锁鼻上挂着一把铁锁。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姐姐和姐夫在这里住过的日子。姐姐坐在廊下晒太阳,姐夫坐在她旁边。他想起姐夫的那个人。他不喜欢姐夫,但姐夫对他还算客气。他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
他走出胡同,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嫩绿的新叶。春天来了,槐树又活了。但他知道,这个院子再也不会有人住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个小孩从身边跑过,手里举着风筝线,风筝在天上飘着。他停下来,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长安街。街上很热闹,有人在扭秧歌,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在喊口号。红旗在风中飘扬,红的,一片一片的。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红旗。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天意,等北平解放了,你要好好建设新中国。”姐姐去了台湾,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了。但他留下来了。他要建设新中国。
傍晚,他回到工厂宿舍。宿舍不大,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的铺位在上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姐夫。姐夫在台北,也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吗?台北的裂缝和北平的一样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留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姐姐的声音。“天意,你要照顾好自己。”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他还要建设新中国。
他翻了个身,想起姐夫李树琼,想起姐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天意,你好好读书。”他不是读书的料,他进了工厂,当了工人。但他会好好干。他不再想了,快睡吧。
第二天早上,他被工友叫醒。“天意,起床了,上班了。”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了床。他穿上工装,洗了脸,走出宿舍。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工厂的大门。机器隆隆地响着,工人们在车间里忙碌。他的师傅老钱看见他,喊了一声:“天意,过来帮忙。”他走过去,接过扳手,弯下腰,开始干活。他的手很稳,扳手拧紧螺帽,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昨天上交的那张房契。菊儿胡同,老槐树,那扇锁着的门。那些都过去了。他不再想了。他低下头,继续干活。机器轰隆隆地响着,车间里弥漫着机油的气味。
他在心里默默说:姐夫,你保重。姐姐,你保重。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擦了擦汗。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房子没了,地契没了,但生活还在。新中国,不需要旧房子的地契。
他拿起扳手,走向下一台机器。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