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4月上旬
地点:北平公共部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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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公共部的会议室在一栋灰色小楼的二层,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窗帘拉着,阳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叶的苦涩气息。冯伯泉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材料。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隐现。对面坐着于岩,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路显明坐在主位的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
三个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冯伯泉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在北平解放前。那时候于岩在警备司令部当参谋处长,路显明在松江公共部当副部长,他在和平书店当老板。三个人各干各的,很少碰面。现在,战争结束了,北平解放了,他们又坐到了一起。但坐在一起,不等于想法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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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始前,一个上级代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军装,没有领章,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在主位坐下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今天讨论几起历史案件。抗战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我们有一些同志在敌后工作,有的归队了,有的失去了联系。现在需要对他们的身份重新认定。”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先从李树琼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冯伯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于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路显明把烟按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扭了一下。
上级代表说:“李树琼,曾用名李默。1939年赴延安,在公共部训练班学习。1942年被派往重庆,打入军统内部。抗战胜利后在北平警备司令部任情报处长。1948年底随国民党撤往台北。现下落不明。”他合上文件夹。“你们对他了解多少,说说看。”
冯伯泉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李树琼是我们派去的同志。他在北平期间,为我们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北平解放前夕,他还利用职务之便,保护了一批民主人士和学生。这些都有据可查。”
他从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北平解放后从敌伪档案中清理出来的。他在警备司令部期间,多次以‘情报有误’为由,拖延或阻止了对进步人士的抓捕行动。他一直在坚持工作。”
上级代表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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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岩推了推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调整焦距。
“老冯,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但有几个问题,我想提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不急。“第一,李树琼在北平期间,与白清萍关系密切。白清萍是谁?军统特务,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在延安潜伏了七年。李树琼作为我们的同志,应该知道她的身份。他没有举报她,没有回避她,反而与她保持密切往来。这一点,怎么解释?”
冯伯泉说:“他是在利用她。白清萍在保密局有实权,李树琼需要她的掩护。”
于岩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第二,他的父亲李斌是国民党中将,手握兵权。李树琼能在保密局站稳脚跟,离不开他父亲的庇护。他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谋利,也为我们获取了一些情报。但他始终没有归队,没有脱离那个家庭。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冯伯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在哪一边,他自己清楚。我们不能因为他父亲是国民党,就否定他的贡献。”
于岩摇了摇头。“我没有否定他的贡献。我只是说,他的身份很复杂,不能简单地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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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显明一直没说话。他把烟灰弹了弹,又点了一支。烟雾在他的指间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隐隐约约。
“老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他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情报。但那些情报,究竟有多大的价值?他传递的情报,我们有多少用上了?他保护的人,我们有多少救出来了?”他顿了顿。“我不是要否定他。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感情用事。他是一个在国民党系统里待了那么多年的人,他接触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我们真的清楚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冯伯泉看着路显明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皱纹,有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老路,你的意思是,李树琼是叛徒?”
路显明把烟按灭。“我没有说他是叛徒。我只是说,他失去了联系,没有归队,还干了许多国民党的事。就算他不是叛徒,也是自动脱党。不能再当自己人看了。”
冯伯泉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攥紧了。“他在台北,不是他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他的身份特殊,建丰同志不会放他走。我们不能因为他回不来,就说他脱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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