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章也缓缓放下筷子,衣袍下的手指轻敲案面。
“我朝以礼法立国。若今日因一次宴席,便改了忠心,那这朝廷……也未免太浅薄了。”
“更何况,陛下尚在。太子未立,朝纲未变,殿下若真为国为民,便当辅政守职,而不是挟私功逼人入局。”
最后一句话,语气几近斥责。
周灼虽未言语太多,却也缓缓点头:“我们可以喝这杯酒。但不能说那句话。臣等,心向陛下。”
三人态度,极其一致。
柳闲静静看着他们,神色未变,手指依旧拨着碗中那一筷豆皮,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他“唔”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心向陛下……挺好。”
他低笑一声,语气懒懒:“你们忠心可嘉。我都感动了。”
他顿了顿,眼神一转,落在李衡身上。“御史大人。你去年是不是帮你侄儿从京郊送进了太学?”
李衡眉头一皱:“那是正途考录——”
柳闲不紧不慢地道:“我没说不是正途。”
“只是奇怪,这位侄儿在前一年,因偷女眷之物被义庄除名,连私塾都不收。怎么第二年就变得……品学兼优了?”
话音未落,李衡脸色“唰”地一白。旁边萧成章眼角一抽,侧头看他。
李衡咬了咬牙,怒声道:“你别含血喷人!”
柳闲笑了笑。“我没喷你。”
“我只是念了份旧账。当年此事,你送了五百两给义庄首坐,打消了追责。再送一千两给某位礼部文官,把那私名册调包。我手里有收据、有人证。”
他看着李衡,眼神如刀,语气却极温和:“你可以不怕。但你怕你那侄儿从太学被逐,怕他今后再无仕途。怕你几十年御史声名,毁于一纸折子。”
李衡嘴唇抖了抖,却终究未再开口。
柳闲目光转向周灼。“周侍郎。你有个妾室,是不是前段时间产下一子?”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位妾室,本是你哥哥户部下属之妻,三年前失踪,名簿上写的‘死于劫匪’。可实际上呢?她是被你带去了外庄。”
周灼脸色一下沉到底,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紧,关节泛白。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剩一句:“你派人查我?”
柳闲挑眉。“我?”
“我哪有这本事。都是你们自己留下的尾巴,段晨随手一拎,就掉出来了。”
他话一落,段晨果真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恭恭敬敬放在一旁炭炉边。
火光一闪,纸页边角微卷,墨迹尚新。
萧成章的脸色,也已沉得像锅底。他冷哼一声:“殿下这么做,不嫌脏了手?”
柳闲轻笑,嗓音透着一丝嘲意:“我手早脏了。”
“不过三位若肯上朝说一句好听话,我可以不说这几件‘小事’。你们也依旧是御史,是尚书,是侍郎。大家都体面。谁都好过。”
萧成章沉声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低头?”
柳闲语气温和:“不,我是笃定——你们不想身败名裂。”
厅中再无声。
锅底汤已滚至极致,红油翻卷,香气浓烈得呛人。外头雪更密了,院中松枝压得低垂,几近贴地。
李衡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殿下,若您将来真是辅国良主,今日这逼迫之举……会成为你最难掩的污点。”
柳闲淡淡看他一眼。“那你也要活到将来,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