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行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比林彦预想的要年轻不少。
三十出头,人干瘦,颧骨高高凸起。
头发往后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最惹眼的是脚下,蹬着一双五块钱的塑料人字拖。
宋云洁把人领进四合院客厅的时候,那双人字拖在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动静,跟这屋里讲究的老实木地板格格不入。
林彦坐在茶几后头,面前就摆着那份带着油墨味的打印稿。
方远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对面,先四下踅摸了一圈。
“你这四合院真不错,当年买的?”
“租的。”
“哦。”方远行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那个,剧本你看完了?”
林彦把那份打印稿往前推了推。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林彦没接茬,反问了一句:“陆瑾这个角色,你写了多久?”
方远行往后一靠,老藤椅发出一声闷响。
“四年。”
“四年。”林彦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头两年去跑采访,后两年才敢下笔写。”方远行掰着手指头算账,“我跑了六个省的扫黑专案组,死皮赖脸见了四十几个一线办案人员。有个检察官,拉着我聊了三个通宵。”
方远行的语速开始加快,眼里有了光。
“他被人跟踪过,收到过带血的刀片,老婆去买菜差点被套牌车撞了。但他跟我说,他不怕这些。”
“他怕的是,怕自已有一天也变成这庞大系统里麻木的一部分。对着沾血的卷宗发呆,然后叹口气合上,锁进柜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院子的沙沙声。
“陆瑾就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方远行盯着林彦,“他不是那种大杀四方的孤胆英雄,更不是什么完美检察官。他会害怕,会迷茫,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抽着闷烟,怀疑自已死磕到底有没有意义。”
“但只要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还是会把卷宗翻开,从头再来。”
林彦静静听完,拎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到方远行手边,一杯自已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以前是拍什么的?”
“纪录片,干了四部。”方远行答得痛快,“一部讲黑煤窑,一部讲留守儿童,一部讲拾荒老人,还有一部讲殡葬师的。”
“拿过奖吗?”
方远行直接乐了。
“拿过,拍殡葬师那部,在国外一个野鸡电影节混了个最佳纪录片。奖杯是实木的,现在被我拿来垫出租屋的桌脚了。”
站在一旁的宋云洁听得直按太阳穴,实在忍不住开了口:“方导,说句戳心窝子的话,您从没拍过电视剧,这本子连个意向投资方都没有,妥妥的三无项目——”
“宋姐。”林彦出声打断。
宋云洁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方导,我问个底线问题。”林彦放下茶杯,“这个故事里,暗河帮的总后台,你打算怎么拍?”
方远行身子瞬间坐直了。
这个问题,直接踩在扫黑剧最要命的过审雷区上。
暗河帮能在滨城作威作福十几年,背后的保护伞层级,决定了这部剧能不能见天日。
“商界。”方远行就吐了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暗河帮的总后台,是滨城最大的民营资本‘盛和系’的实控人。”
方远行从裤兜里摸出支圆珠笔,直接在剧本背面画了个粗糙的树状图。
“这人叫霍正阳,明面上是杰出企业家、慈善家,年年上富豪榜。底下却死死捏着暗河帮的全部经济命脉。他从来不亲自碰毒品和暴力,他只玩钱。但他的账本上,每一分钱都往外渗着血。”
方远行笔尖用力,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陆瑾要单挑的,不是几个拿刀的古惑仔,而是一套运转了十几年的金融寄生体系。”
林彦视线落在那张简陋的树状图上,手指在边缘点了点。
“陆瑾怎么扒下他的皮?”
“抽丝剥茧,死磕到底。”方远行又画了几条线,“从最底层的街头打手抓起,往上翻马仔,再翻到白手套公司的法人,最后才能够到霍正阳的衣角。
这中间,陆瑾会不断失去同伴,有被钱砸晕的,有被恐吓退出的,也有被制造意外做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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