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城已经不像一座国都了。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板都被卸了下来,不是被汉军砸的,是被南越国的官兵自已拆的。
士兵挨家挨户砸门,把女帝大婚的诏书拍在百姓脸上。
“红布,只要是红的,全交出来。
没有布?
床单、被面、麻袋,染红了也算。”
一个老妇人跪在门口哀求,说家里只有这一床棉被,交出去了这个冬天怎么过。
士兵没有理她,把棉被从她手里扯出来,顺手把门板上挂着的红布条也拽走了。她给孙子缝的红肚兜,布料还没巴掌大。
城门口搭起了十里红绸路。
从宫门一直铺到城外长亭,红绸不够宽的地方用红布拼,红布不够的地方用麻袋染红了凑数。
远远望去像一条血河从宫里淌出来,淌过石板路,淌过市集,淌过那些被洗劫一空的民宅门口。
百姓站在街道两侧被士兵用长枪挡着,脸上没有表情。
耕牛被从牛棚里拖出来的时候,一个老汉跪在田埂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哭着说这是村里最后一头牛了,杀了它明年拿什么耕地。
士兵把老汉推开,举刀捅进牛的喉咙。
牛轰然倒下,血喷在干裂的田垄上,渗进土里。
更多的猪、羊、鸡鸭被成筐成筐抬进正在搭建的流水席大棚,御膳房的太监站在灶台边挥着勺子催。
“快点!再快点!陛下的吉时不能耽误!”灶火昼夜不熄,油烟味混着血腥气从王宫方向弥漫开来。
一个年轻农妇抱着孩子在宫门外拦住了礼部官员,跪在地上哭着说家里的粮食全被征走了,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稠的,能不能把喜宴撤下来的骨头分一点。
官员低头看着她,扶了扶官帽,绕过去了。
陆倾城站在寝殿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已,凤冠霞帔,金线绣的九尾凤袍,裙摆拖出去数丈远,由数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
她今天没有皱眉,没有发脾气,嘴角一直翘着,对贴身宫女。
“朕等了这一天等了好久。
你下去领赏吧,今天所有当值的都赏。”
宫女跪下来谢恩,低着头退出寝殿,在殿门外跟另一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喜气。
喜乐从卯时便开始奏响。
编钟、笙箫、琵琶,数百人的乐班排在宫道两侧吹吹打打。
陆倾城踏上红绸路,九尾凤袍在身后铺开,两侧撒花的宫女将花瓣抛向空中。
她隔着红盖头的薄纱看着前方,陈秦羽正站在红绸路的尽头等她。
他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面容温和,嘴角微微上扬,说不上笑,也说不上不笑,像这满城张灯结彩统统与他无关。
他在长亭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陆倾城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红盖头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羽郎,我终于嫁给你了。
我十六岁第一次在长亭见到你,就想嫁给你。
今天,你看……”
她张开双臂,宽大的凤袍袖口在风中展开,指向铺满红绸的街道、挂满红灯笼的城楼、奏响喜乐的乐班和那连绵数里蜿蜒如血的十里红妆。
“这万里江山,是我们的。我们的婚礼,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南越国的女帝,嫁给了她最爱的男人。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陈秦羽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倾城,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但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陆倾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哭了。
不是沈文柏跪死在宫门口的那种哀求,不是苏文镜全家被押到广场上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那种嚎哭,不是耕牛被拖出牛棚时老农跪在田埂上磕得满脸是血的那种绝望,她是幸福的、圆满的、得偿所愿的泪水,是一代女帝终于嫁给初恋时的喜极而泣。
她牵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已脸上。
“走,我们去祭天。祈福词我都让人写好了,保佑我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保佑南越国风调雨顺,国运绵长。”
她拉着陈秦羽转身朝宫门走去,身后乐班重新奏响了喜乐,撒花的宫女将花瓣抛向空中,只是乐班的声音再响,也盖不住宫门外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农妇被士兵架走时发出的哭喊。
她听不见。她从来都听不见。
赵敢的前锋骑兵抵达天凤城北门外时,正是陆倾城拉着陈秦羽步入祭天台的那一刻。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有人抱着枪杆蜷缩在垛口后面打盹,身上没有甲,脚上穿着露出脚趾的破布鞋。炊烟从城墙根下升起,不是烽火,是守军在烧水煮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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