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玄色龙旗在风中展开，旗角猎猎作响，黑甲如潮，从天边漫过来。没有箭雨，没有喊杀。
城墙上的守军趴在垛口上往下看，汉军的营寨正在有条不紊地扎下，炊烟升起来，米粥的香气顺风飘进城内。
一个守军把长枪靠在垛口上，转身坐在墙根下，望着自已那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发呆。
他家里那头耕牛昨天被宰了，他爹拄着拐杖追着拖牛的士兵追了一条街，摔在石板路上磕掉了半颗门牙。
他入伍前是种地的，秋收刚过，田里还堆着来不及收的稻草。
他不知道家里今年冬天怎么过。
他只知道赵敢的部队驻扎在北门外一整天了，没有攻城，也没有围城。
这时，传令兵从宫门方向跑过来，喘着粗气攀上城墙。
“将军有令，守住皇城！不得让汉军踏入一步！陛下今日大婚，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军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杵。
“守？拿什么守？我们饿着肚子，对面新军吃得比我们过年还好。
守城连锅热粥都没有，他们那边炊烟就没断过。”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了一句：“银门关是谁丢的？”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一片死寂。
将军府后院，谢临渊正对着铜镜整理甲胄。
他今天本来没有穿甲胄，从昨夜起就泡在酒坛里，脸上血色全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
他反复想着她刚才让人传来的口谕，反复在脑中描摹她今天的样子，她今天应该穿着那身凤冠霞帔，裙摆拖地，撒花的宫女把花瓣抛到她头顶，然后她在飘落的花瓣中回头，越过所有跪伏在她脚下的大臣，寻找他的位置，对他说，谢将军，谢谢你为我守住了这座城。
他甚至可以看到她说这话时的唇形。
就为了这一刻，他必须守住。
他一把推开酒坛，霍然起身，朝后院厉声喊道。
“来人！传令下去，所有可用机动部队全部上城墙，备滚石、檑木、火油！关闭城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的声音亢奋，把廊柱上挂着的旧灯笼震得微微晃动。
他仔细回忆婚典结束的时辰，祭天、礼成、入洞房。
他必须守住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片刻后，他回到城墙下重新整饬亲卫队，发现百人战阵少了十六个，都是从银门关一路撤回来、在城里还有亲眷的老兵。
他没有追究逃兵，只是亲自补齐了阵位，把腰间的酒壶解下来将最后一点残酒泼在自已脸上，抹了一把，提起剑转身朝城墙走去。
“列阵！”
亲卫们列成阵型，真气通过神魂锁链汇聚到他身上。
城墙上，那些散落在垛口后面的老兵们愣愣地看着这场面。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娘，有人把手里的破刀捡起来重新握紧。
他们不是被谢临渊的士气感染了，只是觉得将死之际磕一把瓜子不如磕一把刀，反正结果都一样。
守军重新布防的消息传到北门外时，赵敢带着亲兵策马来到城下。
他一身玄甲，手按剑柄，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道单薄如纸的防线。
他想起银门关城墙上谢临渊一剑劈下云梯的锋芒，想起那三千精锐扑倒在城墙下堆满护城河的尸体。
而眼前这座城，他连攻城的云梯都不用搭，城里连耕牛都杀光了，百姓家的棉被都铺在街上当红绸，城墙上站着的那些人与其叫士兵不如叫饿殍。
挡不住他的。
片刻后，传令兵策马从西门方向折返，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回禀。
“将军，对方似乎派了人去安远国求援。没追上，马太远了。”
赵敢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守军，忍不住摇了摇头。
“还在给陆倾城卖命。”
他把缰绳一抖调转马头返回大营，不再看城墙上那些单薄的人影。他心里清楚得很，不用强攻，熬着就行。
谢临渊能守三天，三天后城墙上的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必再填人命进去，这座城自已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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