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书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回、回大人,投……投条子。
"
这一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整个院子炸开了一层无声的紧张。
陆长安看着那年轻书吏,忽然开口:
"名字写了吗?
"
那书吏一愣,连忙摇头。
"没、没写。
"
"挺聪明。
"陆长安点点头,
"投吧。
"
"义公子!
"旁边一名户部郎中终于忍不住了,
"这也太儿戏了!箱子才摆上,规矩都还没讲透,就任由
"
"那就查。
"陆长安转头看他,
"有问题吗?
"
那郎中咬牙道:
"至少也该先核实,再收条子!
"
陆长安都听笑了。
"周大人,你们户部的人说话是真有水平。他说先核实,再收条子。那我请问,条子都没收,我拿什么核实?靠掐指一算?照这位大人的意思,这箱子摆在这儿,最好是大家先把所有可疑之处都写成折子呈上来、再经层层批复、再开会讨论、再定个黄道吉日——最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往箱子里投一张纸。那到时候别说查事了,黄花菜都放馊了,馊得都能再投一回了。
"
户部内院,安静中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郎中被他怼得脸都快冒烟了,却偏偏一句都接不上。
周勉也觉得脑仁有点疼。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工部的人一提陆长安就表情复杂——这位义公子不但会办事,还特别会让别人办不了事。
就在这时,那年轻书吏终于一闭眼,把手里的纸条塞进了箱口。
"啪
"的一声。
纸条落底。
整个户部内院,一下子静得像被人泼了盆冰水。
陆长安看着那书吏,心里都想给他鼓掌。这小子不简单——他不是单纯来投条子的,他是故意当着所有人面投下第一张,等于直接告诉整个户部:这箱子不是摆设,谁都别想装没看见。
陆长安适时开口:
"今日不当众开箱。
"
那名被怼得满脸通红的郎中立刻道:
"为何不当众开?既然有人敢投,就该当众验明,也好叫大家心服!
"
陆长安看他一眼,语气十分温和。“大人,你是想叫大家心服,还是想叫大家今晚都别睡了,围着这箱子猜谁投了谁?你要是后者,我现在就让人把茶水瓜子搬过来,大家一起守夜,明早还能顺便看个日出。”
那郎中噎得脸更红了。
陆长安叹气:
"工部那边今日已经炸过一回了,我可不想户部今晚连夜再炸一回。第一张条子先留着,明日按规矩开。人少点,耳朵少点,脑子也能清醒点。
"
周勉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点头。
"就按义公子说的办。
"
陆长安刚松了半口气,常太监忽然又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义公子,陛下传你。
"
陆长安眼皮一跳。
"现在?
"
"现在。
"
常太监的表情很微妙,微妙里还带着一点同情。“陛下听说,工部那边第一张条子查实了。户部这边——”他看了一眼箱子,“刚摆下去,也有了第一张。然后陛下很高兴。”
陆长安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他高兴我不高兴啊”。好在理智及时拽住了他。他高兴,我就得熬夜,这账怎么算都是我亏。
等他再回御书房时,朱元璋果然已经知道了全部消息。
老朱坐在安坐椅上,旁边小几上摆着茶,脸上神情看着很平静,可陆长安就是能看出来——这人现在心情不错。而且是那种“果然不出朕所料”的不错。
"回来了?
"
"回来了。
"
"箱子摆下去了?
"
"摆下去了。
"
"第一张也进去了?
"
"……进去了。”
朱元璋嘴角极轻地往上扯了一下。
"快得很。
"
陆长安心想,那可不是快嘛,快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提前给户部安了眼线,顺便还把计时的沙漏准备好了。
朱元璋忽然问: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省事的小玩意儿?“
陆长安诚恳回答:
"儿臣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往六部中间丢了个火盆。还是带风箱那种。”
朱元璋点点头。“说得不错。有些地方,就是得烤一烤。”
陆长安听得后槽牙都酸了。这位爷已经完全上头了。
"工部查实,户部开口。既然这东西真有用,那就不能只摆一处。
"朱元璋慢慢道,
"明日起,兵部、礼部,也摆。
"
陆长安眼前一黑。真来了。
他终于没忍住,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儿臣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儿臣现在特别想抽三天前那个做箱子的自己一巴掌。两巴掌也行。“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下。常太监赶紧把头埋低,生怕自己笑出来。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后竟生生被他气笑了。”你这混账。东西是你做的,规矩是你立的,眼下见它真好使了,你倒开始后悔了?
"
陆长安一脸悲痛。
"儿臣不是后悔它好使,儿臣是后悔它太好使了。要是它不好使,现在儿臣正搂着被子睡觉呢。
"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才骂出一句:
"没出息的东西。
"
"儿臣本来就没什么大出息。
"陆长安低头承认得飞快,
"儿臣最大的理想,就是少干活,多活几年。
"
"你也配说理想?
"朱元璋冷笑,
"朕看你最大的本事,就是嘴上喊着要躺,手上却一件比一件能折腾。
"
朱元璋看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情居然更好了几分,缓缓补了一句:
"这次你若能把工部、户部、兵部、礼部这几处都给朕架稳了——朕记你一大功。
"
陆长安抬起头,试探着问:
"那这大功……能不能折成三天假?“
朱元璋愣了一下。
下一瞬,整个御书房都听见了洪武皇帝的怒骂声:
"滚!你这逆子,脑子里除了歇着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
陆长安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声道:
"回陛下,偶尔也有吃饭。”
朱元璋:
"……
"
常太监:
"……
"
下一刻,朱元璋抄起手边一卷折子就砸了过去。”滚出去!明早兵部和礼部的箱子,你亲自去摆!
"
陆长安手忙脚乱接住那折子:
"儿臣遵旨!
"说完飞快退了出去,生怕自己慢一步,老朱真能顺手再扔个砚台。他这颗脑袋一共就两个用处——一是想法子少干活,二是挨骂,砸坏了哪头都耽误事。
可刚退到门口,外头一个小太监就急匆匆跑了过来,跪地禀报:
"陛下!户部那边……又投进去一张条子!
"
陆长安猛地停住脚步。
又来一张?这才多久?我这脚后跟都还没离户部的门呢!
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传来,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拿来。
"
小太监双手举起一张刚送来的纸。常太监上前接过,递到御前。
朱元璋展开,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微微一沉。下一瞬,他把纸条直接丢给了陆长安。
"自己看。
"
陆长安接过来,低头一看,心口顿时猛地一跳。
因为这第二张条子,跟第一张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第一张还只是模糊指向,第二张却是直接点名。
纸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户部江南转运账目有鬼,主办郎中赵明修知而不报,旧账里有空项、补项、重记之数。若查三月前那批秋粮损耗,可见端倪。
陆长安盯着那几行字,缓缓抬头。
他知道——户部这次,怕不是简单投一张条子这么轻松了。这口子一旦撕开,后面出来的东西,绝不会比工部少。
朱元璋坐在椅上,缓缓看向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种极危险的兴味。
"陆长安。
"
"儿臣在。
"
"朕看——你今晚,怕是又别想睡了。”
陆长安抱着那张条子,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发麻。他本来只想少干活。结果现在,活不仅没少,反而已经开始排着队往他脸上砸了,一张比一张砸地响。
而户部这第二张条子里那个名字——赵明修。
他总觉得,后头牵出来的,绝不会只是一个郎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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