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头也不抬,
"总账是一层,转运是一层,入仓是一层。现在他们说三月前那批秋粮有鬼,那就把那一批从出、运、入三头重新搭起来。“
赵明修站在一旁,语气依旧镇定。”义公子,这种大账,向来不是一时半刻能搭清的。况且三月前的秋粮转运,途中确有阴雨路损,账上早有注记——
"
"你别急。
"陆长安抬头看他一眼,“我又没说你有罪,你怎么先开始替自己写结语了?这叫什么?还没上堂呢,先把遗书打好了。”
赵明修被他噎了一下,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陆长安也不理他,低头开始翻账。
越翻,他眉头皱得越深。因为这账……做得是真不算粗。不像工部那边,连废料堆都懒得装,稍微懂点木料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户部这边,明显更讲究。
每一笔损耗都有出处,每一笔补录都有理由,甚至连
"因雨霉损
"
"沿途折耗
"
"仓口校差
"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模像样。
若是寻常人看,只会觉得手续齐备、逻辑完整。
可陆长安越看,越觉得这账太完整了。完整的不自然。就像一个人从头到脚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指甲缝都干净——这人要么是有洁癖,要么就是刚洗完手上的血。
"有趣。
"他忽然冒出一句。
周勉眼皮一跳。他现在一听陆长安说
"有趣
",心里就发毛。因为这位义公子一旦觉得有趣,往往就意味着有人要开始不好过了。
"看出什么了?
"
陆长安没急着答,而是指着总账上一笔
"秋粮损耗三成六
"的数字,又翻开转运分簿,指向其中一页
"沿途霉损一成八
",再翻入仓簿,落在一条
"补项校差一成八
"上。
"周大人,你看这三笔,眼熟不?
"
周勉凑过来,看了半晌,脸色慢慢变了。
"你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这批粮好像死了两回。
"陆长安放下笔,语气很平,
"路上先死一成八,到了仓口又死一成八,加起来正好三成六。可问题是——
"
他把三本账一合,又啪地摊开。
"入仓的总量和转运出发前的总量扣下来,并没有真少到这个数。
"
"也就是说,这批粮在账面上被办了两次丧事,实际上尸体只躺了一回。赵大人,你们户部的粮,比猫还命多。
"
屋里瞬间安静了。连旁边那两个老书吏都变了脸。
赵明修却立刻开口:
"这只是不同账层的记法不同,并不能说明什么。总账记的是整批损耗,分簿和入仓簿记的是分段情形,本就可能出现重合注记——
"
"是啊。“陆长安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们账做得漂亮。漂亮到一个损耗,能在三本账里各死各的。赵大人,你们户部是真会过日子——粮食一辈子能死两回,这要换成人,家属都得领两份帛金。
"
屋里有人低头死咬嘴唇。这话太损了,可偏偏又损得精准。
周勉沉着脸问:
"能坐实吗?
"
"能。
"陆长安用笔在纸上写下三组数字,
"只要把这批秋粮的原发数、途中报损数、到仓实入数再对一遍,就能看出来。若三成六是真的,仓里现在的人数对不上;若仓里人数是真的,那三成六里就必有一段是‘写给人看’的。
"
说到这儿,他忽然看向赵明修。
"赵大人,这一段补录,是你签的吧?
"
赵明修目光微变,但还是稳声答道:
"是下官按规补签。
"
"按规?
"陆长安笑了,
"那挺好。你来告诉我,这一笔‘仓口校差一成八’,为什么签在入仓后三日,而你同一天又在另一份折耗表上签了‘当日急核’?
"
"人能分身,我就当你厉害。
"
"可你的笔墨总不能也分身吧?
"
赵明修脸色终于白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灯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那层白照得格外分明。但陆长安看见了。看见就够了。
他继续翻,忽然又抽出一页补录册,递到周勉面前。
“周大人,您再看这儿。”
周勉接过一看,眉头立刻拧死。
那页补录册上,有一处改笔。不明显,若非灯下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就会发现原本写的是
"二
",后来被改成了
"三
"。
只加了一小笔。损耗就多出整整一成。
赵明修这次彻底沉不住气了。
"那只是书吏誊抄时的失手!
"
"失手?
"陆长安抬头看他,
"你们户部这失手挺值钱啊,轻轻一滑,几十车粮就没了。照这么失手下去,大明国库早该被你们手抖空了。我看你们不如直接把算盘扔了,改摇签筒算命,好歹还能省根墨条。“
周勉的脸已经阴得吓人。”赵明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修额头隐隐见汗,却还咬牙撑着。”下官只是补签核数,并非主办转运。就算账有问题,也未必是下官……
"
"对。
"陆长安忽然接了一句,语气慢了下来,
"所以我从刚才开始,一直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
赵明修一怔。
"什么问题?
"
"谁教你这么做账的?
"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赵明修眼神瞬间一缩。周勉也猛地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把那几本账往前一推,语气不疾不徐。
"你若只是想从里头抠点银子,根本没必要做这么细的重记和补录。你这套手法,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人告诉你——总账怎么挂,分簿怎么接,补录怎么补,哪一笔该写给上头看,那一笔该留给下头兜。
"
"说白了——“他看着赵明修,一字一句,”你不像头。你像手。而且是那种干完活还得自己洗自己的手。“
赵明修脸色霎时煞白。
陆长安心里一沉。他赌对了。这后面果然还有人。
就在这时,旁边那掌补录册的老书吏忽然小声开口:”义公子,这页补录……下官好像有点印象。
"
所有人立刻看向他。
那老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当时送来时,说是前头催得急,叫先补签、后补核。下官那时还问过一句,送册的人回说,是按‘旧法’来。
"
陆长安立刻问:
"送册的是谁?
"
老书吏迟疑了一下,额头都见汗了。“像……像是经理司那边的人。
"
"名字。
"
"下官……下官记不清了,只记得签押处像有个‘顾’字。”
顾。
陆长安脑子里猛地一跳。
他立刻翻回那页补录册,在最角落那处几乎快被墨团遮掉的签押旁,借着灯火仔细一看。
果然。那里有个极小的残字。像
"顾
"。
而就在他盯着那个残字看的时候,另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里蹿了出来。
诏狱。旧案。病死的小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桌上。
周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
"义公子,怎么了?
"
陆长安慢慢抬起头,声音低了下来。
"周大人,我突然觉得,这账可能不只是户部的账了。
"
"什么意思?
"
陆长安盯着那页补录册上的残字,缓缓道:
"因为这个‘顾’字——
"
"我在诏狱的旧案卷宗里,也见过。
"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