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明修摇头。
"我不知道他具体藏在哪儿。我只知道,账要过他,卷要经顾四。他们两人,不常见面。中间还有一层。
"
"谁?
"
赵明修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礼部主客司,有个姓邓的主事。
"
陆长安心口猛地一跳。
礼部?
好家伙。这线是真会长。
工部的箱子,咬出户部的账。户部的账,又咬出诏狱的旧吏。诏狱的旧吏后面,还牵着礼部的人。这要真顺着再往下捋,别说六部一边一个举报箱了,恐怕六部都得排队挨刀。他现在觉得自己当初不是做了个箱子,是捅了个蚂蜂窝,还是那种越捅洞越大、里面马蜂越多的品种。
蒋瓛这回终于不再站着不动,而是立刻转身,对门外喝了一声:
"来人!
"
两名锦衣卫瞬间入内。
“把赵明修单独押审,不许接人,不许传话。再去取礼部主客司邓明远的所有在案簿册、经手名录、近半年出入记录。另——”
蒋瓛停了一下,眼神冷得像铁。
“去宫里,报陛下。”
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
赵明修被带下去时,脚步都发虚了。可就在他快要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陆长安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恨,又像怨,还带着一点荒唐到极点的不甘。
"陆长安。
"
陆长安抬头:
"干嘛?
"
"你知不知道——你那只箱子,真会害死很多人。
"
偏库里一静。
陆长安听完,居然笑了。
"赵大人,这话你说反了。真害死人的,不是箱子。是你们这些本来就该埋了的脏手,非要活着。箱子只是把盖子掀了,底下的臭味是你们自己攒的。
"
赵明修被拖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偏库外的黑暗里。
陆长安站在原地,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又升级了。之前还只是工部、户部之间的线。现在,礼部也进来了。而且后头还挂着一个顾四,一个季成礼。若真再往上拽,说不准能直接把胡惟庸旧线那些没清干净的灰,全抖出来。
想到这儿,他头都大了。
"蒋大人。
"
"说。
"
"我现在能不能回去睡一会儿?哪怕半个时辰也行,我不挑地方,墙角也行,地上也行,站着靠墙都行。
"
"不能。
"
"我就知道。”陆长安叹气,“那我第二个问题。
"
"问。
"
"你们诏狱以前招人,是不是专挑那种会抄东西、会记账、会装死的?”
蒋瓛转头看他,难得顿了两息。“为何这么问?
"
"因为我现在越来越怀疑,大明很多破事,都是被你们这种‘会写字的人’搞出来的。”陆长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武将杀人还得动刀,文吏杀人,只要多写一笔、少写一笔。还不用见血,还不用洗手,还能准点下班。”
蒋瓛沉默了片刻,居然没有反驳。“有些时候,确是如此。”
陆长安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居然会接话?今晚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是太阳直接不出来了。
蒋瓛却已转开目光,淡淡道:
"所以陛下才最恨这种人。
"
陆长安忽然就不说话了。
是啊。朱元璋可以容忍人笨,容忍人慢,甚至有时候能容忍一点没出息。可他最恨的,从来就是这种借着纸、借着账、借着规矩和旧例,把脏手伸进国本里的人。因为这种人,不动声色,不见血,可真坏起来,比明刀明枪更难防。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抱拳道:
"指挥使,宫中回话——陛下口谕,请义公子即刻入宫。“
陆长安:
"……
"
又来?
他都快笑了。“我就知道。”
蒋瓛看向他:
"你知道什么?
"
"知道老朱……陛下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放我去睡的。“陆长安一脸麻木地站起身,”他现在怕是正兴奋着呢。工部、户部、诏狱、礼部,一晚上咬出四条线,他今晚要是能睡得着,我把他的安坐椅吃了。我今晚要是还能活着回去躺下,那才叫见鬼了。“
那锦衣卫头埋得更低了。蒋瓛也沉默了两息,才道:
"文公子慎言。
"
"我已经很慎了。”陆长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我要真不慎,现在说的就不是安坐椅,是龙椅的坐垫。”
出了偏库,夜风一吹,陆长安这才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可越清醒,他越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掺和的问题了。朱元璋既然今夜就叫他进宫,说明老朱已经彻底盯上这条线。而自己这个最先做出举报箱、又最早把工部、户部、诏狱串起来的人,接下来只会被用得更狠。
果不其然。
等他再次踏进御书房时,朱元璋已经没坐在安坐椅上了,而是站在御案前,手边摊着一张刚送来的礼部簿册摘录,脸色比先前冷了不止一层。
陆长安一进门,就感觉到空气都不太对。这不是单纯的
"老朱生气
"。这是那种——有人真碰到了他底线。
"儿臣见过陛下。
"
朱元璋没让他起,先问了一句:
"赵明修招了多少?
"
陆长安老实答:
"招出顾文舟未死,改名顾四;季成礼仍在暗中走线;礼部主客司令有邓明远经手。“
朱元璋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抬眼看向陆长安,问了一个让陆长安后背微微一凉的问题:
"你觉得——他们图的只是钱么?”
御书房里静了。
陆长安没敢立刻答。因为这问题太重。若只是钱,那还算一类案。可若不是钱……那后头就可能是人,是势,是旧党余脉,是有人借着账和卷,悄无声息地把当年没死透的那口气,一点点养了回来。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沉得骇人。
"说。
"
陆长安喉头滚了滚,慢慢道:
"儿臣觉得……一开始也许只是为了钱。可能把钱铺到诏狱、户部、礼部,还用旧案和旧吏这种法子兜底的人,到后头图的,绝不只是钱。
"
"他们图的——
"
他顿了一下,硬着头皮把最后几个字说了出来。
"是活路。
"
朱元璋的手,缓缓按在了御案上。
屋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陆长安知道,自己这句答对了。也答险了。
因为所谓
"活路
",翻过来就是——胡惟庸旧线里,还有人没死透。他们借账活着,借案藏着,借官司和旧规矩,把自己一点点塞回大明的骨头缝里。
而朱元璋最不能容的,就是这种人。
片刻后,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可怕。
“好。很好。朕原以为,是几只老鼠在国库边上偷米。现在看来——这是还有东西,躲在朕的屋梁里磨牙。”
说完,他缓缓抬眼,看向陆长安,眼底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竟让陆长安心里都跟着一寒。
"陆长安。
"
"儿臣在。
"
“明日起,兵部、礼部的箱子,照摆。另外——”
朱元璋一字一句。
“你跟蒋瓛,继续往下翻。”
陆长安眼前一黑。果然。他就知道,自己又被按上去了。
他本来只想躺平。结果现在倒好——不但没躺成,反而一脚踩进了洪武朝最深、最脏、也最不能踩的那片泥里。别人穿越是拿剧本,他穿越是拿工单,而且工单上写的全是加急,连个排期都没有。
可他还没来得及哀叹自己命苦,外头忽然又有内侍急匆匆进来,跪地高声禀报:
"陛下!礼部主客司邓明远……不见了!
"
御书房里,空气骤然一沉。
陆长安猛地抬头。
坏了。还是晚了一步。
而朱元璋站在御案前,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神已经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蒋瓛呢?
"
"回陛下,已亲自带人追去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陆长安。
那目光,压得陆长安心口一紧。
他知道——接下来,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开始。
因为邓明远这一跑,就说明一件事:
礼部那条线,活了。
而且活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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