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朱元璋缓缓问:
"谁让周全做的?
"
福顺哭得喘不过气,拼命摇头。
“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吴内侍只说,春和库那边有人安排,周公公也只管内坊这一段,再往上的,小的半点都不敢问啊!
"
话音刚落,周公公忽然扑通扑到前头,拼命磕头。
”陛下!老奴认!老奴认内坊压了三个月前那张单子,也认福顺是老奴带的!可老奴真没想害太子殿下!老奴只是……只是怕事情闹大,怕查下来东宫上下全要受牵连,这才一时糊涂……
"
陆长安差点气笑了。
又来了。他最烦的这套又来了。
"我是为大家好
"
"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
"我只是怕牵连太广
"。听着像是个大好人。
其实本质就一句话——我怕担责。
放公司里叫
"顾全大局
",放东宫里叫
"一时糊涂
",翻译过来都一样:锅不是我背的,是我善良。
他往前一步,看着周公公,语气甚至带了点讥讽的平静。
"周公公,你们这些老油条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做坏事。是做完坏事后,总能给自己找个‘也是没办法’的由头。
"
"你压单子,是怕东宫受牵连?还是怕你自己在内坊这一摊先掉脑袋?
"
周公公嘴唇一哆嗦。
陆长安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你说你没想害太子。可你知不知道,你压下的不是一张单子,是给人开了一条后路。三个月前,你若把那笔改动报上来,今夜这碗汤就未必还有机会碰到殿下嘴边。
"
"你不是没想害太子。你是心里明知道有鬼,却觉得——只要这次没出大事,那就先捂一捂。
"
"是不是?
"
最后三个字落下,周公公整个人都瘫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坐在后头,一直没说话。可这一刻,他缓缓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瓷底轻轻一触案面,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沉。
因为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平日宽和,可谁都知道,他不是没脾气。他只是不轻易发火。而现在,他是真的听进去了。听明白了。
不是有人想杀他没杀成那么简单。而是有人在他身边,把“先压一压、别闹大”当成了习惯。
这才最可怕。
朱元璋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周公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在宫里伺候了多年的老内侍,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周全。
"
"老奴在……
"
"朕问你最后一遍。
"
朱元璋声音不重,却压得满殿人心口发寒。
"春和库,现在是谁在管?
"
周公公整个人一僵。
陆长安一看这反应就知道——有戏。这老东西知道。而且知道得比福顺多得多。可他比福顺更会衡量,也更怕死,所以刚才一直在装糊涂。
陆长安眯了眯眼,忽然开口:
"周公公,你最好想清楚。福顺这样的小内侍,死了就死了,后头人连名字都未必记得。可你不同。你知道三个月前的单子,知道吴内侍,知道福顺,也知道春和库到底是谁在点你们这条线。
"
"你若还不说——
"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那井边那块石头,可能就得再用一次了。
"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周公公心里。
他猝然抬起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老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了。
因为他听懂了。吴内侍今晚怎么死的,他看见了。若他还扛,那后头的人不会保他。可眼前的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夹在中间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发现两边都想让自己死。
周公公嘴唇颤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春和库……明面上,是内库旧署的人盯着。可真正管药签、补料、发单子的……不是库里。
"
朱元璋目光一寒:
"是谁?
"
周公公闭了闭眼,像是彻底认了命。
"是……春和库外头那个旧签房。
"
"平日不挂牌,名义上早撤了,只留个杂务房的壳子。可这些年凡是宫里不方便走明账的小料、小补、小换,很多都从那边过一手。
"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跳。
旧签房。
好一个旧签房。这名字一听就不干净。专门给人
"补签
"
"换签
"
"改签
"的地方,简直就是给脏活量身开的——放现代就是那种注册地址在城郊厂房、营业执照快过期、门口连招牌都没挂的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过账。
他立刻追问:
"谁管那旧签房?
"
周公公嘴唇发白,终于吐出一句:
"不是宫里常用人。是……一个叫秦顺的老太监。
"
秦顺。
这个名字一出口,蒋瓛眼神立刻变了。
陆长安注意到这一点,心里顿时一沉。
好。蒋瓛知道这名字。那就说明,这个秦顺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内廷老奴。
果然,蒋瓛下一刻便低声道:
"陛下,臣记得这个人。“
朱元璋转头看他。
蒋瓛面色发沉。
”洪武十二年,中书旧案清查后,宫中曾清过一批内廷旧杂役和库署旧人。秦顺当时就在名单边上,但后来因为'只管旧签旧印、不涉外朝',便没继续往下查。
"
陆长安听到这里,后背一下就凉了。
又是洪武十二年。又是中书旧案之后。又是那批
"看着不起眼、却总能在旧线边上活下来
"的人。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春和库这条线,不是东宫自己烂出来的。它是外头那张旧中书残网,一点一点往宫里摸进来的。
顾四、季成礼、邓明远、赵明修、春和库、旧签房、秦顺……这些原本散着的点,终于开始往一处咬了。
偏殿里,朱元璋的脸已经彻底冷了。
"好。
"
"好一个秦顺。
"
"好一个旧签房。”
"好一个不涉外朝。
"
这几句
"好
"一句比一句轻,也一句比一句瘆人,像刀背一下一下平拍在人脖子上,还没见血,凉意先渗进骨头里。
陆长安知道,老朱这次是真的怒到骨子里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朱元璋忽然转头,往外走了一步。手已经抬了起来。
陆长安心里往下一坠。
完了。
这动作太熟了。这是要先杀一批再说。
他脑子里甚至来不及走完整一句吐槽——大概也就够他在心里闪过半句
"老朱的手速比我KPI还快
"——人已经冲上去了。
"义父你先别砍!
"
偏殿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连朱标都微微一怔。蒋瓛眼皮一跳。跪着的那群人更是差点连魂都没了。
敢在朱元璋盛怒时这么喊的,满大明都找不出几个。
朱元璋也明显被这句
"义父你先别砍
"喊地顿了一下,豁然回头,眼神里都带了火。
"你说什么?
"
陆长安也知道自己喊得太顺嘴了,可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硬着头皮顶上去:
"儿臣说,您现在若先砍了周公公和福顺,甚至连春和库那边一并砍了,线就断了!
"
"秦顺后头还有没有人?旧签房跟顾四那条线是不是通着的?三个月前那次改单,到底是只东宫一处,还是别处也有?
"
"这些都还没掏出来!
"
"您现在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后头那条真正的大鱼,说不定今晚就能借机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
他这一口气说完,胸口都在发闷。
偏殿里更是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着朱元璋,也都看着陆长安。谁都知道,这一刻要么是主角立功,要么是主角找死。
朱元璋盯着他,脸上那点怒气一点点压下去,却没彻底散。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来回刮。
“你倒会拦朕。”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
“儿臣不是会拦,儿臣是怕。
"
"怕什么?
"
"怕线一断,后头更麻烦。”陆长安老老实实地说,
"儿臣现在已经够累了,真不想再翻第二遍。
"
一屋子人听到这句都快疯了。
这种时候,这逆子居然还敢把
"累
"挂嘴边?
偏偏朱元璋听完,竟先是气得眼角一跳,随后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会说人话。
"
陆长安没敢接。心里却飘过一句:陛下您是没见过真正会说人话的——上辈子那些要命的周会,学的就是在快被劈之前把
"我累了
"三个字翻译成一百种不同的奏对。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放下了手。
"行。
"
"朕今天,就再听你一次。
"
"蒋瓛。
"
"臣在!
"
“周全、福顺,全押。春和库旧签房,先围不动声色。那个秦顺——”
朱元璋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刀子。
“给朕活着带来。”
蒋瓛抱拳低喝:
"臣领旨!
"
陆长安这才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成了。至少今夜最该留的活口,暂时都保下来了。
可他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到底,偏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压着一声,听着就不对。
一个锦衣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哗啦一响。
"陛下!
"
"春和库那边刚刚封住外路时,旧签房里——
"
"少了一个人。”
陆长安心里往下一沉。
来了。果然还是晚了半步。
朱元璋的脸一下沉到了极点。
"谁?
"
那锦衣卫低头,声音发紧。
”不是秦顺。
"
"是……旧签房里平日管夜签的小吏。人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一张没烧干净的药签。“
蒋瓛眸色一厉:”药签上写了什么?
"
那锦衣卫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很。
“只剩半句。
"
"但能看清的是——”
他顿了顿,把那半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东宫,不是头一个。'
"
偏殿里,瞬间死寂。
烛火
"噼
"地爆了一声,一小粒火星从灯芯上跳下来,落在案角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边上,没烧着纸,却烫出一个极小的褐点——像是有人远远在签上又按了一指。
陆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
也就是说——东宫这条命线,不是这帮脏手第一次碰。甚至,可能连宫里——都不是他们最先下手的地方。
而更可怕的是,那半句被烧断的,不是“东宫不是头一个”。
是后面那半句。
谁烧的,烧的时候慌没慌,来不来得及——这些都还能查。
可问题是,他留下这前半句,是没烧干净,还是故意没烧干净?
陆长安盯着那张没烧完的药签,心里那股寒意一寸一寸往上爬。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对方不是在跑。
对方是在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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