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都知道,这碗汤不对。”
跪着的那群人脸色瞬间变了。
确实。
"娘娘赏
"这三个字看着吓人。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越是高处的赏赐,越不能糊弄。
真正的汤,不会像贼一样塞进后灶角落里。不会只有一张没头没尾的签。更不会让膳房的人到了清灶时才
"恰好发现
"。
所以,只要脑子还清醒的人,第一眼其实都该知道——
这盏汤,假得很。
可为什么没人第一时间喊破?
因为他们怕。怕沾上娘娘。怕沾上东宫。怕一张嘴,祸就先落到自己头上。
陆长安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就是这种怕。怕担责,怕惹事,怕出头。所以明知道有鬼,也会先缩一下。这一缩,很多脏东西就真进去了。
心里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这就叫群体性装瞎——大家一起瞎,谁都不算瞎,等出了事,法不责众,连良心都可以打八折。
他沉着脸,声音更低:
"昨夜东宫药汤出事,今天又在后灶翻出这么一盏假赏汤。
"
"你们若还跟我装不知道、装看不见——
"
"那回头真有人把毒送到殿
"
这话一落,跪着的人里立刻有几个肩膀猝然一抖。
蒋瓛站在一旁,心里都明白了。
陆长安这是又在用他那套
"先把大家心里的侥幸一把掐掉
"的法子。
你们怕得罪人,不敢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不说,死得更快。
果然,没过几息,一个小太监终于扛不住了,哭着往前爬了半步。
"义公子!小的、小的上午看见过一个生面孔!
"
满屋子目光瞬间全落到他身上。
陆长安蹲下身,和他几乎平视。
“什么样的人?
"
"穿的是杂役短褂,头压得很低,手里还提着个小食盒。小的当时只以为是内坊临时叫来送东西的,也没敢细看……
"
"什么时候?”
"大概……大概就是巳时前后。
"
"从哪边来的?
"
那小太监想了想,忽然抬手指向膳房后侧。
"像是从回水廊那边绕进来的!
"
蒋瓛立刻抬头看向那方向。
回水廊,不是正经进膳路。是供后头刷水、清桶、倒渣的小道。平时人杂,油烟重,最容易混生脸。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沉。
对方果然是故意的。不从正门来,不走内坊登记线,专挑最容易让人下意识不多看的脏乱小路进。
说明什么?说明这人不但熟东宫,还熟膳房。而且熟得知道——哪条路上见了生人,最容易被当成“反正就是干活的”。
心里那句潜台词也冒了出来:好家伙,连
"视而不见
"都摸准了,这不是熟,这是常客,常客里的VIP。
朱标不在现场,朱元璋也不在,可偏偏这时候,陆长安脑子里突然冒出朱元璋昨夜那句“朕今夜就让宫里先见一回血”。
他忽然明白,若今天还查不清,这血早晚还是会见。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蒋瓛。
“回水廊那边,昨夜以后可有人盘过?
"
"盘过。
"蒋瓛道,
"但只是粗封,没有细抠。
"
"那现在的细抠。
"
"怎么抠?
"
陆长安指了指那盏汤,又指向回水廊。
“不是找人,是找路。”
“这人既然敢提着食盒进来,说明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路有人会下意识把他当成‘送东西的’。那就说明——
"
"这条路,平时一定真有人这么送。”
蒋瓛眼神一动。
对。不是所有伪装都能靠胆子撑。最稳的伪装,永远是混进真实习惯里。
若回水廊平日就常有杂役提食盒、提水桶、提残盏来回,那今天这人混进来,谁都不会多看。
陆长安继续道:
"查近半月回水廊的值守、打扫、清桶、回水、运渣、传小灶补料的人。
"
"别只查今天。
"
"查谁最近老走这条路、谁经常拿食盒、谁最容易被人当成熟面孔。
"
"还有——
"
他顿了顿,捏起那张
"娘娘赏
"地签,声音发沉。
"谁最知道,拿这三个字能一下搅乱东宫。
"
蒋瓛点头,立刻转身吩咐。
锦衣卫刚散开没多久,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乱跑。是快,但稳。
常太监到了。
一见这膳房阵势,常太监那张老脸也绷紧了些,连袖口都下意识往身前拢了拢。
"义公子。
"
"公公怎么来了?
"
"陛下让我来问一句。”常太监看了一眼案上的补汤和签,声音压得低,
"这碗汤,是不是真的挂了'娘娘赏'?
"
陆长安点头。
"挂了。
"
常太监眼皮一跳,半晌才道:
"陛下还问,若是真的……你敢不敢顺着查。
"
这话一出,膳房里跪着的人又是一阵发抖。
陆长安心里却咯噔一跳。
这不是问。这是试。试他有没有那个胆子,继续往上摸。
他心里苦笑:老朱这测试题出得,比年终绩效考核还刁钻——答错扣命,答对加班,不管怎么选,结果都是自己最倒霉。
他盯着那张签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公公回陛下一句。
"
"你说。
"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
"是——
"
陆长安把那张签轻轻往案上一按,声音平平。
"这玩意儿假得太不上台面了。
"
常太监一怔。
陆长安继续道:
"真要是娘娘赏,不会这样来。
"
"既然这样来,那就是有人拿娘娘名头做脏事。
"
"这不叫查娘娘。
"
"这叫查——谁在拿娘娘挡刀。
"
常太监听完,眼里那点绷着的神色终于缓了些。
"好,我这就去回陛下。
"
他说完转身要走,陆长安却忽然又叫住他。
"公公。
"
"还有事?
"
"顺便替我带一句。
"陆长安叹了口气,
"请陛下先别急着动刀。今天这盏汤,后头比昨夜更深。
"
常太监看了他一眼,点头走了。
脚步声顺着廊子远去,一声比一声轻。
陆长安则重新低头看向那盏汤。
白底青沿,汤色微黄,油花在烛光下慢慢回转。
他忽然有种很强的感觉——
这碗汤未必是为了真害朱标。甚至都未必是为了真泼马皇后脏水。
它更像是一根线。一根故意被人扔在东宫灶台上的线。
你若顺着摸,也许能摸到回水廊。再顺着摸,也许能摸到春和库。可摸到最后,等着你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谁都不好说。
想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想转身往回水廊去,蒋瓛那边却已经有人快步折返。靴底在青砖上敲出一串急音。
"指挥使!
"
"说。
"
"回水廊那边,翻出一个旧食盒。
"
"食盒里原本该装残盏,可底层夹缝里,藏着一张薄笺。
"
"什么笺?
"
"不是别的。”
那锦衣卫抬起头,脸色有点难看,咬字一个一个往外吐。
"是坤宁宫的旧采买签样。
"
一瞬间,陆长安心里往下一沉。
前有
"坤宁旧人知
"。后有
"娘娘赏
"。现在又从回水廊食盒里翻出坤宁宫旧采买签样。
这已经不是在泼一瓢脏水了。
这是有人一层一层往坤宁宫方向铺路。
铺到最后,就算你心里知道它是假,也会忍不住想:假得这么齐,是不是里头……真有一点什么?
而最让陆长安后背发凉的是——
这条路,对方铺得太熟了。熟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不止一层。
他缓缓抬头,看向回水廊外头那一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宫灯。灯影在廊柱上晃来晃去,每晃一下,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替那条看不见的路又点了一盏引子。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对方这次想挑起来的,恐怕已经不是东宫的一碗汤了。
而是——
东宫和坤宁宫之间,那点最不能乱的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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