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巷子里再次死寂。
陆长安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揪住董平的衣领,将他从泥地里强行拽起,凑到他耳边,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听着。接下来的事,你如果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不杀你,后面跟着的那两个影子也会把你切成零碎。
"
董平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
屋内,低沉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徐大人,您怎么亲自出宫了?这不合规矩。
"这是瘦削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
"规矩是死人定的。
"那个被称作徐大人的斗篷男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一般,
"太子今日虽然未发病,但老皇爷已经起了疑心。工部和诏狱那边的线断得太快,朱元璋是一头饿狼,他嗅到了血腥味,锦衣卫迟早会查到太医院头上。
"
青衫人停下了捣药的动作:
"那您今夜出来是……
"
"这方子,不能再等了。“徐长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疯狂与决绝,”明日午膳,东宫会进一道‘冰糖雪蛤羹’,这是补气阴虚的例菜。我要你们今夜把‘乌头’的毒性全部提炼出来,不能有形,不能有色,更不能有异常的苦味。要将它化在冰糖里,结成糖霜。
"
陆长安在窗外听得头皮发麻。
乌头!这是极烈的热性毒药,能引发剧烈的心悸和骤停。太子本就有心疾,若吃了混着乌头毒性的甜羹,立刻就会表现出
"寒厥后引胸痹
"的症状,大罗金仙也难救。事后查验,只会当成是身体虚不胜补,突发心疾而亡!
好一招偷天换日、杀人无形的毒计——这帮人不是在下毒,是在给太子的旧疾
"量身定制
"一场寿终正寝。
“提取无色无味的乌头霜,需要时间,而且火候极难掌控……”青衫人迟疑了一下,“况且,就算做出来了,怎么送进去?东宫的膳食查验,可不是走过场。”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送进去的线,我早就埋好了。
"徐长鹤冷哼一声,
"今夜子时之前,必须交货。我若拿不到东西,大家一起在诏狱里剥皮揎草!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一阵更加急促的捣药声。
陆长安心中迅速盘算:徐长鹤亲自来催,说明这
"乌头霜
"是成败的关键。如果现在冲进去抓人,徐长鹤大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出来微服私访。只要没拿到那致命的
"乌头霜
"作为铁证,在朱元璋面前,一个没有实权的天子,绝对扳不倒一个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太医院院判。
抓贼,必须拿赃。
"吧嗒。
"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巷子里炸开。
陆长安浑身汗毛倒竖。不是他,也不是董平。是那两名暗中跟踪的锦衣卫?不可能,锦衣卫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是谁?
陆长安猛地回头,只见五步之外的一个废弃竹筐后,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弓着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它刚才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陆长安心里一阵冷笑:这宫里的刀要人命,宫外的猫也来凑热闹。天底下跟他过不去的生灵,都赶今夜上班了。
“谁在外面?”
屋内徐长鹤厉喝一声,紧接着是拔刀出鞘的摩擦声。那个瘦削男人反应极快,
"砰
"的一声,后窗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千钧一发之际。
陆长安根本来不及思考,一把按住董平的后脑勺,将他死死压进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纸堆里,自己像一头猎豹般贴地翻滚,隐入最深沉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
"嗖——
"
黑暗中,一枚破空而来的石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只野猫的后腿。
“喵嗷——!”
野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猛地窜上墙头,踢翻了墙头几片碎瓦,哗啦啦掉了一地。
瘦削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警惕地扫视空荡荡的后巷。除了翻倒的瓦片和逐渐远去的猫叫声,什么也没有。
“是只野猫。”瘦男人的声音稍微放松,“大人,虚惊一场。
"
"小心驶得万年船。”徐长鹤的声音依然紧绷,“动作快点,这地方不能久留。”
窗户砰的一声重新合上。
陆长安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刚才那一枚救命的石子,是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出的手——这也意味着,今晚的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进入了生死搏杀的阶段。
他心里闷闷补了一句:欠锦衣卫一条命,这账以后估计得拿自己的命还。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大半个时辰里,陆长安和董平就像两具尸体,连呼吸都尽量放缓。秋夜的露水打湿了陆长安的衣背,冰冷刺骨,可他脑子里却像烧着一炉火,亮堂得厉害。
"成了。
"
屋内传来青衫人疲惫却如释重负的声音。
"很好。
"徐长鹤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就是那索命的白霜?
"
"大人切记,此物不可见水,不可受热。遇水则溶,遇热则化。只要混入冰糖之中,神仙难辨。
"
"好,好极了!
"
紧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
"
后门再次打开。徐长鹤依然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脚步匆匆地走出来。只是这一次,他的怀里似乎多了一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小锦盒。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与来时相反的一条幽暗小巷里。
陆长安等了三息,确信屋内没人出来查看,才缓缓从泥地里站起身。
“东、东家……”董平满身污泥,颤抖着问,“咱、咱们现在怎么办?抓里面那两个吗?
"
"抓他们有什么用?不过是两个熬药的喽啰,徐长鹤有一百种理由可以把他们灭口或者撇清关系。”陆长安盯着徐长鹤消失的方向,眼神比夜色还要深沉,“我们要的,是他怀里那个盒子。”
只要截下这
"乌头霜
",连同徐长鹤一起按死在人赃并获的铁证下,这桩谋杀太子的惊天大案,才能真正凿实!
“你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陆长安拍了拍董平的肩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夜,深得像浓墨。
徐长鹤显然极其熟悉京城的暗巷网络。他不断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穿插,反跟踪意识极强。好几次,他突然停下脚步,躲在拐角的阴影里,试图听身后的动静。
陆长安上辈子虽不是特工,可这具身体的原主有着不错的底子。加上那两名如同鬼魅般在暗中护航的锦衣卫时不时制造一些极其细微的
"环境音
"——风吹树叶、老鼠跑动——来掩盖他的脚步,徐长鹤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
不知绕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建筑群。
陆长安停下脚步,借着远处更夫的灯笼光定睛一看,心底猛地一沉。
那是……太医院的后墙!
徐长鹤竟然没去什么秘密接头点,而是直接带着毒药回了太医院!
——也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医院库房里本就存着各式剧毒药材,这小小一盒
"乌头霜
"藏进去,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根本无从查起。而且,明日一早,太医院的医官要去东宫请平安脉——那是把毒药送进去的最佳时机!
徐长鹤走到太医院后墙一处极其隐蔽的狗洞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趴在地上,极其狼狈地钻了进去。
陆长安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
进太医院?且不说里头有多少双眼睛,单是那高墙和巡夜的侍卫,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他心里叹一声:堂堂从三品院判,为了一盒毒药,能把自个儿折叠成条狗爬进后墙——这大明的官,真是能伸能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陆长安猛地回头,手已按在靴子里的匕首上。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如同蝙蝠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他头顶的树檐上。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胸前衣襟上,隐隐绣着一个暗金色的
"飞鱼
"暗纹。
锦衣卫。
"陆公子。
"黑影的声音通过某种特殊的传音技巧,像蚊蝇一样直接钻进他耳朵里,
"蒋大人有令。太医院是禁地,不可擅闯。您的差使,已经办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收网,交给我们。“
陆长安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徐长鹤怀里的东西是给太子准备的致命毒药。他今晚必须死在罪证确凿里。你们如果现在进去抓人,他只要把盒子往药堆里一扔,谁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
黑影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冰冷:
"陆公子,锦衣卫办案,不讲究什么死罪。进了诏狱,他就是一块铁,也能让他吐出水来。这是蒋大人的意思,请您立刻回常公公那里复命。
"
陆长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
他突然懂了。
蒋瓛——或者说朱元璋——根本不在乎什么“当场人赃并获”。朱元璋要的,是用这个借口,彻底清洗太医院,乃至太医院背后牵扯的庞大文官集团。徐长鹤是不是真的拿着毒药被抓,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今夜出了宫,接触了可疑人物,锦衣卫就有足够的理由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是一场皇帝默许的政治收网。
而他陆长安,只是个被塞进老朱手心里、负责点燃引信的火柴。
——点完了,烧没烧着都是灰。陆长安在心底替自己盖了个戳。
"好。
"他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管你们怎么抓人,我只要一件事——明天早上的东宫,不能出一点意外。如果太子掉了一根头发,你们蒋大人,担不起这个责。
"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东宫的
"义子
"竟敢这样跟锦衣卫说话。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点头,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长安站在冰冷的夜风中,看着太医院高耸的黑墙,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吃人的大明朝廷里,真相往往是最廉价的东西,权力才是唯一运转的齿轮。今夜的凶险看似已经过去,可他比谁都清楚——当明日那轮日头爬上宫墙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将因为今晚那只藏进太医院的小小锦盒,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而他,已经被卷进这场巨大漩涡的最中心。
身后,徐长鹤钻过的那个狗洞无声地张着,像一张黑漆漆的嘴。
陆长安缓缓转过身。
夜风掀起他青布袍的一角,露出靴子里那柄薄刃匕首冷白的光。
他在心里替自己点了个名——
陆平,买卖人,纸墨营生。
今夜,该这位
"陆东家
"进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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