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却像没看见一样,铁钩往回一抖,直接将那只香炉掀翻在廊下。
炉盖“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表层看着仍是东宫常用的安神香灰,可灰层一拨开,底下竟压着一团发青发黑的香饼,已经烧塌了大半。香饼边角还嵌着一小片极薄的铜签,铜签上用针尖似的细字刻着两个字:
乙七。
甲三匣。
乙七炉。
线,到这里彻底锁死了。
今夜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谁临时起意拍脑门干的。
对方是按格、按号、按先后,一层层排出来的。
蒋瓛把那枚铜钱挑起来,脸色沉得像铁。
“甲三去偏库,乙七进暖阁。好,好得很。”
他转头看向那假内侍,眼里那点杀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谁排的号?”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竟还强撑着不吭。
这时,先前去搜他身的锦衣卫抬起头:
“大人!他靴底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去。
那锦衣卫没有直接伸手,而是用刀尖一点点撬开靴底的缝线,从里头挑出一块极小的蜡丸。
陆长安接过来,没有直接用手捏,只借着廊下灯影,用刀尖小心划开。
蜡壳碎裂,里头是一张卷得比指甲盖还小的油纸。
纸被汗水和体温沤得微微发黄。陆长安用刀尖一点点将其拨平,借着摇晃灯火看清了那上头细若蚊蝇、已经洇开的半行字。
看清的那一刻,陆长安瞳孔骤缩,捏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重重一跳。
“甲三已到,乙七若成,回……”
他没有把后半句念出来,而是将那张油纸递到了常保成眼前。
常保成只低头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三九天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战来。
“娘……娘娘旧库……这,这是……”
他不敢再往下说。
在场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娘娘旧库。
这宫里能不带封号、只尊一声“娘娘”的地方,只有那一处。
坤宁宫旧库。
自孝慈高皇后薨后,那处库房便封了。
那年皇后病重,太医院昼夜轮值,偏库的调药簿翻得比战报还急。方子一改再改,香炭一换再换,连安神炉都重配过三次。
可终究没留住人。
皇后薨逝当夜,坤宁宫灯火通明直到天亮。
第二日,旧库封锁,旧档封存,旧炉封灰。
朱标亲自下令,三年之内,不许翻库。
而今夜,有人把那处旧封的地方,重新写进了局里。
那位故去皇后留下的地方。
廊外,朱标的呼吸有一瞬几乎停住。
他看向坤宁宫方向。
那里曾经灯火最暖。少年时,他常在殿外等母后传膳。后来,也是在那座宫里,看着太医一盏盏换药,换到天明。
皇后薨逝那夜,东宫的灯,也是这样摇。
今夜这一局,竟有人敢拿旧宫之名做文章。
朱标脸上依旧无波,可袖中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他慢慢抬起眼,朝坤宁宫的方向看去。
拢在袖中的双手,寸寸收紧,指骨都隐隐泛白。
他脸上仍无半分失态,只有那双眼,比先前更沉。
蒋瓛眼色一寒,一把将那张油纸抄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刀还狠:
“今夜听见这四个字的人,谁敢往外漏半个音,本官先割谁的舌头。”
廊下众人齐齐一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长安心口往下一沉,几乎立刻明白了为何高福顺会被重新拖出来。
因为他不是普通门监。
他是坤宁宫的老人。
一个伺候过皇后旧宫,又在坤宁门上干了半辈子的人,对宫里那些表面废弃、实则还能藏人藏物的旧地方,恐怕比谁都清楚。
蒋瓛眼底杀意翻涌,霍然起身。
“传我令,封坤宁旧库周遭宫道,半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再调一队人,悄悄压过去。火把不许先亮,人不许先喊。”
“谁先惊了那老东西,本官剥他的皮!”
“是!”
命令一落,几名锦衣卫迅速散开。
陆长安也站起了身。
蒋瓛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守殿下。”
“不。”陆长安摇头,“高福顺这条线,是我先咬出来的。旧库那边,我得去。好容易摸到这老狐狸的尾巴,总不能站在这儿,看他把棺材板也替自己挑好。”
“你这条命现在不值钱了?”蒋瓛问。
“正因为现在值钱,才更得去。”陆长安抬眼看着他,“高福顺若真藏在坤宁旧库里,那地方的旧门旧锁、暗格暗道,常公公未必有我会想,锦衣卫未必有我会猜。你去拿人,我去替你把埋人的门找出来。”
蒋瓛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跟上。”
朱标站在门廊外,冷风吹得他衣角微动。
他看着蒋瓛和陆长安,缓缓道:
“把人带回来。”
蒋瓛抱拳:
“臣遵命。”
陆长安也朝朱标拱了拱手,正要转身,地上那假内侍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喉咙,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紧接着,他后背陡然反弓,绷出一个极其骇人的弧度。
“咯,咯……”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眼白上的红血丝一时全炸开来,几乎盖住了黑瞳。下一瞬,一股腥臭黑血从他鼻腔和嘴角同时喷了出来。
常保成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陆长安脚下一顿,转身便蹲了回去。
那人眼珠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死死瞪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满是黑血的嘴唇剧烈翕动,像在极度痛苦里拼命想抓住什么,喉咙底下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血泡:
“高……高公……不在……”
陆长安心头一跳,强忍着那股血腥和毒气混出来的恶味,俯身逼近:
“不在库里?在哪?说清楚。省得我待会儿掘错地方,叫你白死一遭。”
那人十指已经在青石板上抠出了血印,胸腔骤然往下一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气声。
“下……库……底……下……”
话音未落,他双眼暴突,身子重重砸回地面,再也没了声息。
廊下冷风刮过,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库下。
不在库里,在库底下。
坤宁宫封库多年,外人只知封门,却不知封门之后,封的是记忆。
若有人在皇后薨后那三年里动过土,那动的就不只是一间库房,而是一段禁史。
陆长安与蒋瓛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一件事。
今夜这一局,已不止是谋储。
有人在试探,大明的旧伤,到底还痛不痛。
陆长安和蒋瓛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寒意。
那可是坤宁宫,是大明中宫禁地。
谁能在故去皇后的旧库底下悄无声息地动土掘地,甚至造出一个能藏人、藏毒、藏旧档的鬼地方?
这绝不是一两个太监一时起意就能办到的。
这条藏在坤宁门、太医院、东宫暖阁之间的暗线,真正的根子,根本不在明面上的那间旧库里。
它还在更
在那座埋着旧宫旧人、旧物旧怨的库房底下。
蒋瓛转身,声音低得发寒:
“走。”
“去把坤宁宫下头那只老鬼,给我掘出来。”
本章完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