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心口一缩,胸前旧伤像被人硬生生拧了一把。可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咬破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嘶声低喝:
“少听他念经。老东西嘴里这点秽物,专挑人心口最嫩的地方下蛆。他巴不得咱们先在这砖棺材里把魂散了。”
蒋瓛连头都没回,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赌输了。”
众人呼吸齐齐一屏,死死盯向前方。
逼仄砖道尽头,赫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昏黄烛火。
而是一束从头顶斜斜劈下来的、冷如霜雪的月光。那道月光在飞扬的灰尘中切出一条笔直白线,照亮了砖道尽头的一处圆形穹顶。
井。
陆长安瞳孔骤缩。
那是一口宫中废弃的枯井!
高福顺这条地龙旧道的尽头,竟真连着一口能直通地面的井!
而且从井壁的青砖湿痕和井口那一圈磨痕来看,这绝不是多年没人动过的废井。有人常年借着这口井上下,甚至还细细打理过井沿,不叫它在明面上露出半点古怪。
“啪。”
前方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了砖沿上。
蒋瓛在狭窄砖道里根本直不起身,整个人犹如一头贴地匍匐的恶狼,左手反掌向后一探。身后锦衣卫立刻将一把上满弦的暗弩塞入他掌心。
空间太矮,他甚至无法抬臂瞄准,只能将机括死死抵在满是泥垢的青砖地上,借着那束月光,凭着直觉悍然扣动悬刀!
“嗖——!”
短箭贴着地砖撕裂黑暗,带着尖锐破风声直奔那束月光而去。
“当!”
火星四溅。
弩箭没有穿透血肉,而是重重钉在了某种坚硬铁器上。
有挡板!
而几乎就在这一声脆响的同时,那束原本笔直的月光,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原本正圆的光柱,正在被一块巨大的阴影一点一点吞掉。
有人在上面合井盖!
陆长安头皮当场一炸,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要断风!快冲!真让他把盖子合死,咱们这群活人就得在龙肚子里一块儿闷成陈尸!”
地龙旧道,一旦封死两头,这几百步长的砖道立刻就会变成真正的闷棺材。而他们身后,是还没散尽的夺命毒烟!高福顺是在拿自己做饵,要把蒋瓛、陆长安和这批追下来的锦衣卫一起,活活憋死在这条百年的龙里!
蒋瓛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像一头彻底暴走的凶兽,贴着砖地朝井口直扑过去。
“老狗敢尔!”
十步!
五步!
三步!
蒋瓛整个人几乎已经贴着地面窜到了井下。身后的锦衣卫也全都拼了命往前压。这个时候谁都清楚,只要井口彻底合死,他们不是被闷死,就是被后头缓缓倒灌回来的毒烟烧烂肺腑。
“蒋、蒋大人……”
陆长安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嘶嘶作响,刚一开口就呛出半口血沫。他在逼仄砖道里根本起不了身,只能一把攥住蒋瓛垂下的衣摆。
“别盯那口井了!那是给死人走的偏门,真跟上去,咱们就得陪那老狗一块儿封在里头!”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抬手指向右前方那处热得发烫的墙根,眼底因缺氧和狠意一起憋得通红。
“这风是热的,烫手!”
他胸口剧烈起伏,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寸寸磨出来的:
“那边才是主道……”
“只有主殿的地龙,才养得出这么旺的火气。偏门逃命,正脉却通心口,那老鬼拿命往外爬,咱们就顺着骨头捅进去!”
蒋瓛手上一顿,眼神陡然一变。
对。
井,是逃命的偏门。
的龙主道,才是这套老骨架真正的心口。
高福顺会选井,是为了快,为了不惊动明面上的人。
可若他们反着走主道——
未必不能直接捅进坤宁宫里头!
想到这里,蒋瓛当机立断:
“赵七顶链!其余人,跟陆长安撬墙!”
“是!”
陆长安不再迟疑,立刻扑向常保成方才探出的那处墙根。那地方表面看和别处一样,都是黑砖湿缝,可当他伸手贴上去时,指尖立刻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不是火。
是旧的龙积在砖里的残热。
“就是这里。轻着来,别把上头惊成给咱们预备灵堂。”
陆长安低吼一声,刚想叫人砸,手却一把按住了陈虎抬起的刀柄。
“不能出声!上头是坤宁宫!真把动静闹大了,咱们还没见着活人,先得把满宫的死人规矩全惊醒!”
陈虎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反转绣春刀,将极薄的刀尖顺着那块发热的砖缝狠狠攮了进去。
没有砸墙的闷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刮擦声。地龙常年烘烤,砖缝里的灰浆早已酥脆成渣。陈虎双手青筋暴起,死命一别。
“扑哧——”
一声闷响,整块黑砖被生生撬脱,连着半捧发烫的干灰簌簌砸在地上。
砖后头,是个黑洞洞的方口。
一股远比外头更燥、更热的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烬味,扑面吹在陆长安满是冷汗的脸上。
顺着那条火道往上听,竟还能隐约听见极轻极闷的动静,像是铜钩轻碰,也像是有人穿着绒底宫履,在厚厚的地衣上缓缓挪步。
陆长安心口重重一跳。
这味道,这动静,他在宫里见识过。
坤宁宫!
这条旧地龙,通的竟真是大明皇后的坤宁宫本宫!
陆长安霍然转头,在这如同活棺材般的地下死死盯住蒋瓛,压抑的嗓音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蒋大人,通了。墙后头不是偏殿杂屋,是坤宁宫正殿。咱们这一钻上去,掀开的就不只是砖,是有人拿这么多年的活人脸皮,死死盖着的一口老坟。”
黑暗里,蒋瓛眼底掠过一道比刀锋还冷的寒光。
井口断风,原本是高福顺给他们布下的绝路。
可谁也没想到,这条被宫廷秘史尘封了百年的地龙主脉,此刻竟成了他们反咬上去的唯一生门。
一旦从这块热墙爬出去——
他们撞上的,就不再是井底逃命的老鬼了。
而是坤宁宫里,活着的人。
“爬。”
蒋瓛第一个矮身钻进了那个散着檀香气的火道。
陆长安紧跟其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今夜真正要见光的,恐怕已不只是血。
还有坤宁宫底下,埋了多年的那张脸。
——本章完——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