嚨那块砖一入手,陆长安的指节便骤然一紧。
掌心里传上来的热意实打实,顺着砖面往上钻,细细顶着皮肉。既不像白日积下的浮温,也不像返潮地皮那种闷湿暖气,倒像砖下压着一口火,地底深处还在一下一下喘。
陆长安半蹲在齐腰深的荒草里,掌心死死按着那块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身后,常保成提着气死风灯,脸色早已白得没半分人样,声音抖得像漏风的破笛子:“不……不可能啊……西暖阁后头这块地,当年封得最死,连地皮都翻过一遍……这砖怎么会热?”
“不是摩擦热。”陆长安收回手,指尖在砖缝边缘轻轻一抹,“是走气。底下有火眼,热气刚从这儿顶上来。这地方,刚被人开过。”
“开过?”常保成喉咙一紧,眼珠几乎要瞪出来,“你是说……下头还有人在走?”
陆长安慢慢抬头,望向那片沉黑得像死水的西暖阁后墙,声音发沉:“下头藏着东西。真会挑地方给我添活。今夜这觉,算是别想睡了。”
陈虎已将顾尚宫反按在墙根,闻言立刻压低声音:“爷,直接撬?”
“不能硬撬。”陆长安抬手指向那块砖,“你看四周。”
灯火压低。
昏黄光晕落下,只见那块热砖四周的灰缝明显比旁边干净,边沿处甚至有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刮擦亮痕。再往外半尺,周围荒草压倒的方向也不对,呈扇形向外伏倒,像有沉物不久前贴着地皮来回拖过。
陆长安的目光顺着那道痕迹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只倒翻的破香鼎上。
那香鼎裂了半边,外头爬满铜锈,乍看跟废铜烂铁没什么两样。可它偏偏倒在热砖旁,鼎足朝外,鼎腹向里,像是被人仓促推翻,却又恰好压住了最关键的地方。
“把灯再压低些。”陆长安道。
常保成慌忙撩起袍角挡住夜风,将灯贴到地面边。
陈虎抽出短匕,单手把那只破香鼎挑翻过来。鼎腹一亮,他脸色顿时变了。
香鼎底部并非平底。
厚重铜锈之下,赫然嵌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乌铁盘。铁盘上没有半分灰蚀,显然常有人擦拭保养。正中央是一枚细得发狠的十字钥孔,钥孔周围,雕着半圈已经被摸得发亮的残凤纹。
陈虎喉头发紧:“锁眼。”
陆长安没有说话,只探手入怀,缓缓摸出了那把从黑漆匣底层起出的乌金钥匙。
钥柄残凤,钥孔凤尾。
严丝合缝。
常保成一看见那两道纹样对上,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这……这真是内宫监老匠人的手艺!当年孝慈高皇后最厌外人踏进西暖阁,凡涉及娘娘起居的暗门、药窖、暖道,钥口从不往明面上摆,全藏在香器、灯座、炉腹里头……”
“少说话。”陆长安将钥匙悬在孔上方,声音压得很沉,“再抖下去,这口黑锅回头还得扣我头上。陈虎,背过去盯墙头。常公公,灯端稳。顾尚宫,”
他偏过头,看向被反绑成粽子、嘴里塞满麻核的老嬷嬷,眼神冷得像冰。
“你若还有同党藏在附近,现在最好求他们别动。谁敢冒头,我先当着你的面,把这把钥匙掰断在锁眼里。”
顾尚宫肩骨尽碎,嘴里又堵着东西,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模糊又怨毒的“嗬嗬”声。可她那双装满死寂的眼珠,在看见钥匙悬而未入的一瞬,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慌。
陆长安心底彻底定了。
钥匙对得上。
门也是真的。
可这门后头,十有八九压着更脏的活。今夜若真翻开,明儿老朱多半还得把他按在这儿继续刨。
他没有立刻插钥匙,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沿着乌铁盘边缘一寸寸摸索过去。
这种藏着大内最高机密的连环锁,若只摆一道明锁,做锁的人早该拖去午门砍头了。
果然,当指尖游走到铁盘右下角一处混在铜绿里、肉眼难辨的细裂纹时,他摸到一点针尖大小的凸起。
短得只剩一点。
硬得硌手。
像一枚倒扣在铜层下的子母簧片。
陆长安瞳孔微缩。
这锁有两层。
若只瞧见钥孔便贸然把钥匙拧到底,里头那道反扣簧片会在瞬间咬死锁芯。轻则钥匙断在里头,重则直接惊动下方暗哨。
“陈虎,屏息。”
短匕一挑。
“咔。”
一声轻得快听不见的金属轻响。
机簧剥离的刹那,陆长安右手骤然一沉,将乌金钥匙一插到底。
他没往右拧,只将手腕向左一压,逆着机括常理硬生生拧了半圈。
半圈拧死。
下一刻,热砖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摩擦声,像是沉睡在砖缝里的铁兽被惊醒,正在一点点挪动骨头。
“喀啦啦……”
整块残砖连同下头那一圈泥土,沿着暗槽无声转开半圈,随后悄无声息地下沉。
砖口一开,一股温热的、混着旧灰、药气和淡淡灯油味的古怪闷风,一下子自底下扑了上来。
常保成被这股气流一冲,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活气……底下真有活气……”
“是活道。”陆长安看着脚下那张陡然张开的黑口,声音低沉发冷,“怪不得能把人养到今天。”
残砖后方,露出来的是一段向下斜开的窄阶。
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
阶面上没有青苔,没有积灰,边角反而被无数次踩踏磨出了微微的亮。最着砖土霉气和药屑味,沉沉往上翻。
陈虎立刻横刀在胸:“属下先下。”
“不准冒进。”陆长安盯着那片黑暗,“这地方若真是她们的转口,底下多半还有第二道卡口。你只探半步,脚别踩实。今夜这活已经够黑了,别再给我添一具尸首。不然回头圣上发火,先倒霉的还是我。”
陈虎点头,半边肩膀探入洞口,刀尖先往第一阶敲了敲。
实心。
第二阶也是。
可到第三阶,刀尖轻轻一点,竟发出一声异于砖石的细脆“叮”响。
陈虎浑身一紧:“第三阶有东西!”
陆长安连顿都没顿,蹲身从旁边扯起一截断草杆,顺着砖缝边缘一点点扫进去。
扫到左下角时,草杆忽然被什么细若发丝的东西绷住。
黑丝。
比发丝粗不了多少。
若不是先拿草杆试,换成活人一脚踩下去,这根绷在暗处的绝户线一断,底下会跳出什么来,谁也说不准。
常保成看得一身冷汗,牙都在打磕巴:“这哪是地窖……这分明是阎王开的门……”
“所以它才能活到今天。”
陆长安倒持短匕,沿着砖面极轻一滑。
“崩。”
黑丝应声而断。
他静静听了两息,底下毫无异响。
“卡口废了。下。”
陈虎这才矮身踏了下去。
陆长安紧跟其后。常保成提灯发抖地跟在中间。至于顾尚宫,则被后头那名校尉硬拽着拖了下来。
老东西年纪虽大,骨头却出奇地硬。砖阶磨过她断裂的肩骨,她连一声痛哼都没挤出来。可当那股底下翻上来的热气真正扑到脸上时,她眼底那抹怨毒之外,终于第一次浮出藏不住的惊惧。
她怕的不是疼。
她怕的是,他们真下来了。
窄阶不长,不过十余步,眼前便豁然一矮。
下头是一间规整得过分的小室。
四壁皆砖,砖缝重新抹过,不见潮霉。靠墙摆着两排木架,架上堆着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箱笼、药匣、香筒,还有一些裹着灰布的长条物件。角落里搁着一只半熄的炭盆,灰白炭面下头还埋着一点暗红火星。旁边一盏铜灯刚灭不久,灯芯还带着热。
常保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得彻底没了血。
“这不是废窖……”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有人一直在用的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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