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啪赤尾响箭撕开夜空的那一瞬,坤宁宫上方像被人硬生生剖开了一道血口。
猩红焰光在高处炸开,映亮了半截冰冷的琉璃瓦,也把坤宁宫外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东西,照出了一个个森冷轮廓。
蒋瓛几乎是踩着门槛边尚未熄尽的火舌冲出去的。
飞鱼服下摆还沾着零星火点,肋下那道被重弩擦开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血,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侧门之外并非空廊,迎面就是一条幽深逼仄的回字偏廊。左边,是坤宁宫西配殿那整面没有窗棂的石墙。右边,是两道月洞门钳出来的窄夹道。再往前一折,借着飞檐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便能直插进西偏廊庑最深、最乱的地带。
那斗篷女人对这里熟得像在自己骨头缝里行走。
她一掠出门,半分迟疑都没有,灰色身影贴着右侧檐柱骤然一转,只轻轻一晃,便无声滑过了第一道月洞门,像一只贴地掠行的灰鹞。
蒋瓛眼里只剩那道影子。
可他的刀尖才探出侧门三步,杀机便从两侧黑暗里同时炸开!
没有呼喝,没有提醒。
先来的,是弩。
“嗡!”
三点乌芒呈品字形扑面而至,直取咽喉、心口与独眼。
出手的人藏得极阴。一个伏在月洞门上方的暗梁里,一个紧贴在配殿墙根最深的排水石槽下,最后一个,竟穿着值夜小太监的衣裳,缩在廊柱背光处。
无声短弩。
这是专门用来在宫里取命、却又不惊动外头巡夜禁军的东西。
面对这等绝杀,蒋瓛前冲之势连半步都没停。
拔刀。
“叮!叮!”
前两支短弩被刀锋当场绞碎,断箭崩飞,牢牢钉进两边红漆柱里。
可第三支箭却最毒。
它不取上盘,反倒贴着厚地衣一路钻行,像一条顺着砖缝咬人的毒蛇,直奔蒋瓛左腿筋腱!
蒋瓛冷哼一声,左足迎着箭锋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势腾起半尺,左手刀鞘顺势向下一磕。
“夺!”
箭碎,砖裂。
那支毒箭连同脚下金砖一并被砸成齑粉,残尾还在石屑里发疯似地颤。
也就在这一瞬,后头那道还未全熄的火墙里,两名贴身压阵的锦衣卫已带着一身焦糊味扑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在半空,量天尺先一步出手。
“砰!”
暗梁上的弩手半个脑袋当场开了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直挺挺栽了下来。
另一人落地后连刀都不拔,整个人像头撞疯了的犀牛,合身撞向那个假扮小太监的死士。两人顿时滚进墙根死角,拳、肘、膝、齿一齐上,再没半点花巧。
可就是这不到半口气的工夫,那斗篷女人已经滑过了第二道月洞门。
蒋瓛踩着碎肉与血往前再追。
可当他裹着一身浓重血腥气撞进第二道夹角时,眼前景象却让他生生收住了脚。
前方没有一条路。
前方有三条。
左边,是一条黑得不见底的暗廊,通向坤宁宫后身那片废弃已久的西暖阁夹道。中间,是一条笔直甬道,尽头正连着北角抄手游廊。右边,则借着回廊死角和半掩的朱漆角门,能直接折进后廷偏院。
三条路,每一条都能藏人,也每一条都能埋刀。
而那女人的影子,就在这里没了。
“嘎吱!”
蒋瓛硬生生将狂飙的身形钉在原地,靴底在金砖上犁出两道刺耳摩擦声。
他不是不敢追。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今夜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逞一时快刀。
追错一步,丢的就不只是那个女人,而是坤宁宫底下近十年里悄悄生出来的整条暗脉。
也就在他停步辨风的这一刹,第二层杀机翻下来了!
左侧夹道墙根下,原本平整的厚地衣骤然鼓起。三道黑影像从地底长出来一般暴起,手中握的不是长刀,拿的是专割脚筋、锁关节的月牙双钩。
同一时间,甬道飞檐下又有两名蒙面死士倒悬滑落,袖中短刀一左一右,交成剪口,直绞蒋瓛颈侧。
最阴的一手,却埋在右边。
那扇半开半掩的角门后,竟早已架起了一台蹶张强弩。
黑沉沉的重箭瞄准的根本不是蒋瓛,瞄的是他身后那个刚扭断假太监脖子、气息已乱的锦衣卫后心。
只要这一箭中,蒋瓛背后立刻洞开。
“贴墙!结圆阵!”
蒋瓛低吼如雷,绣春刀彻底出鞘。
狭窄回廊里,昏暗灯影被刀锋卷起的劲风当场扯碎。
蒋瓛连头都没转,刀光已化作一道悍厉半月,迎着左侧黑暗怒斩而去!
最前头那名死士的月牙钩刚举过头顶,喉间便陡然一凉。下一瞬,鲜血狂喷三尺,他整个人捂着脖子直挺挺跪了下去。
第二名死士的钩尖才擦到飞鱼服下摆,眼前白光一闪,整只右手已齐腕而断!
第三人最惨。
蒋瓛前劈之势明明将尽,腕子却在半空中霍然一翻,刀锋自下逆挑,生生从那人腰腹处扯开一道口子。人和血一并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月洞门边。
也就在这一刀势未尽的一瞬,头顶那两名倒垂而下的死士扑到了。
蒋瓛左手倒持刀鞘,反手向上一挑。
“当!”
第一名死士的短刃被刀鞘当场震断,整条手臂骨节随之塌陷扭曲,惨叫还没冲出喉咙,第二记杀招已到。
另一人借势抖出满是倒刺的精钢绞索,直往蒋瓛咽喉套来。
蒋瓛连眼皮都没抬,脖颈微微一偏让过绞索,左肘已如重锤般撞出。
“砰!”
这一肘正中心口。
肋骨粉碎的闷响在回廊里炸开,那死士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轰”的一声撞碎了右边那扇角门。
角门崩裂的同一瞬间。
“嘎崩!咻!”
蹶张强弩,放箭了。
那一箭近得骇人,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蒋瓛知道,自己能躲。
可他一躲,身后那名锦衣卫必死。
电光火石之间,他刀锋一偏,根本不去格那支重箭,而是借着角门崩裂、对方视线受扰的刹那,一把拽住身后那名锦衣卫,向后硬生生扯开半尺!
“哧啦!”
重箭紧贴着蒋瓛肋下掠过,箭簇与飞鱼服金线摩擦,擦出一溜火星,最终“夺”的一声,齐根没入后头那根两人合抱的粗大楠木廊柱里,尾羽疯鸣不止。
可那操弩死士,也只来得及放出这一箭。
下一息,那名死里逃生、双目赤红的锦衣卫已狂吼着掷出手中那把砍得满是缺口的绣春刀。长刀化作一道流光,“噗嗤”一声,将那死士生生钉死在墙上。
直到这时,蒋瓛才真正闻到这条回廊里的味道。
血腥味不是一股。
是一层层往上糊。
刚剖开的热血腥气,尸体跌在地衣上的潮闷味,皮肉被火星燎过后的焦臭味,混在一起,腻得发黏。那名掷量天尺的锦衣卫,侧肋早被斜里补来的一钩划开,跑动间血顺着飞鱼服往下滴。另一名被从重弩下拽开的锦衣卫虽没死,肩胛却仍被弩尾擦掉了一大片皮肉,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第二层伏杀网,这才算被撕开。
可蒋瓛依然没再一头扎进去。
他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飞鱼服下摆沉得滴血。
对方根本不是普通断后。
她们是在拿一层又一层的人命当绊马索,硬生生把他拖进坤宁宫西偏院这座迷魂阵里,一点一点磨掉他的力气,迟滞他的脚步。
若是平时,蒋瓛不介意陪这些老鼠玩到底,把她们一只只全掏出来剐干净。
可今晚不行。
今晚是东宫见血,是大明皇太子遇刺!
若真让那个知晓全部核心机密的女人逃出宫墙,隐入市井,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明日天亮就该把脑袋挂去午门前谢罪了。
既然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在这守备森严的大内皇城、甚至是在中宫坤宁宫外,堂而皇之地织下这么大一张逆网。
那他就把这张网,连同今夜整座大明皇城,一起掀翻!
蒋瓛再无半分迟疑,左手向后腰陡然一探,拽出一支压箱底的赤尾穿云响箭。
他牙关紧咬,一把扯断引线,反手运足真气,朝着漆黑夜空重重掷出!
于是,便有了这撕裂苍穹的一声:
“咻!啪!”
响箭在高空炸开的瞬间,大明皇城仿佛一下醒了。
远处几道原本静止不动的宫墙阴影里,几乎同时响起密集甲片摩擦声。
坤宁门外伪装成杂役的暗桩、夹道口潜伏的夜哨、更远处负责外封的锦衣卫缇骑,乃至夜巡的大内禁军,都像被这一声凄厉锐啸当头抽醒。原本只在暗中一点点收拢的夜网,在这一刻终于抛开伪装,开始明火执仗地合口。
今夜的坤宁宫,彻底剥落了近十年“冷殿废宫”的面皮。
它变成了一只被人掐住喉咙、开始疯狂痉挛的铁笼。
……
而一墙之隔。
就在外围杀气翻涌的同时,坤宁宫正殿那间残破暖阁里,气氛却冷得像一口封死的井。
当那声足以惊动圣驾的响箭在头顶炸开时,刚才因为目睹地道钻入而还在干呕的常保成,双腿终于彻底软成了面条,结结实实瘫坐在冰冷金砖上。
“蒋大人……蒋大人居然……居然发响箭了……”
这位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风浪的东宫大伴,此刻上下牙齿都在疯狂打战,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内廷大内啊!外头究竟埋了多少不要命的死士,能把蒋疯子这种人逼到要发响箭的地步?”
陆长安同样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高窗糊纸上那片猩红跳跃的影子。
但他那张略显苍白、还沾着几缕黑灰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崩溃。相反,他眼底只剩下透骨的冷静。
“常公公,魂先别忙着散。外头这支箭一放,今夜总有人要收尸,只要咱们别自己爬进棺材里去,轮不上咱们。”
陆长安紧紧按住胸口,肺里残留的毒烟让他忍不住压着咳了一声,但吐出来的字,却像铁钉一样,一颗颗钉进木板。
“蒋大人这支箭,是拿自己的命当块带血的骨头,先把外头那群东西全吊在门口。谁先扑过来,谁就先把牙磕碎。”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冷得像刀,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狼藉、焦糊与血腥交杂的暖阁。
“今夜最值钱的活口在这儿,最要命的东西也在这儿。外头那帮人急着灭口,是怕咱们把尸首翻出说话来。谁这会儿敢迈出这扇门半步,谁就是把到手的功劳拱手送人,顺便把自己的脑袋也挂出去当灯笼。”
一直半跪在地上、牢牢抱着那只黑漆匣子的陈虎闻言,肌肉陡然一绷,立刻把匣子又往胸口按了按,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往陆长安身后退了半步,用自己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可能射来的所有死角。
陆长安缓缓迈开官靴,一步一步走到瘫在血泊里的顾尚宫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老妪。
越看,他心底越寒。
太安静了。
右肩锁骨被蒋瓛用刀鞘生生砸碎。左手手背又被自己用金砖残块砸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现。旁边侧门被踢翻的炭火还没灭尽,火舌不时舔着她焦黑衣角。
可就是这样一个仿佛风一吹就会咽气的风烛老太婆,此刻却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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