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惨叫,没有求饶,连一句咒骂也没有。
她只是静静倒在血泊里,那双浑浊却透着野兽凶光的眼睛,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陈虎怀里那只黑漆匣子上。
若非右肩锁骨尽碎、左手又被砸得血肉模糊,连捏起一根针的力气都没了,她早在被擒的那一刻,就亲手按下了那道玉石俱焚的死扣。
火光明灭之间,陆长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她的腮帮子正在轻轻蠕动,带着一种几乎要把牙床顶裂的狠劲。
那不是抽搐。
那是她在用舌尖,拼尽全力把藏在牙缝最深处的东西往外顶。
“坏了。这老货嘴里还养着一道后手,怕是早替自己备好了体面死法。”
陆长安心头轰然一炸,厉声喝道:
“陈虎,卸她下巴!这老货嘴里还含着给自己送终的东西。今夜她想体体面面闭嘴,我偏要她张着嘴活着看。”
陈虎虽是一介武夫,不知具体缘由,但他在锦衣卫诏狱里练出来的本能,比脑子转得更快。
几乎就在那个“卸”字出口的瞬间,陈虎已经像猛虎扑食般跃了过去。他单膝如铁砧般压住顾尚宫胸口,粗粝大手一把钳住那干瘪双颊。拇指与食指摸准关节,甚至没等她喉咙里挤出声音,手腕霍然一错。
“咔嗒!”
清脆的脱臼声在暖阁里炸响。
顾尚宫喉咙深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闷哼,下巴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她那张满是血污的嘴被迫大张着,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再也合不上牙。
另一名留守在旁的锦衣卫暗影极有默契,立刻拔出腰间短匕。他熟练地用刀背撬开她的牙关,两根手指直接探入口腔最深处,用力一抠。
片刻后,一颗包裹在极薄蜂蜡里的黑色毒丸,被混着暗红血丝的唾液,生生从她最隐蔽的后槽牙里抠了出来。
常保成趴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那颗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泽的毒丸,脸上血色一下褪了个精光。
“这……这连见血封喉的毒囊,都常年压在牙根底下含着……”他声音虚浮,像是魂都丢了一半,“这哪还是宫里那些伺候人的尚宫老嬷嬷……这根本就是受过死士训练、从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陆长安冷眼看着那颗哪怕再晚半息就会被咬破的毒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
“你看轻她了。鬼哪有她这么能熬,坟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没她这么会装死。”
“她是在这宫里活得太久,久到把吃人那套规矩,一根根嚼碎了咽下去,如今张口闭口,全是骨头碴子。”
随着毒丸被强行抠出,顾尚宫那双原本装满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爆出了今夜最真实、最纯粹的怨毒与绝望。她无法闭合脱臼的嘴巴,粘稠口水混着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金砖上,只能像一条被斩断脊骨、却还昂着头的濒死毒蛇般,死死瞪着陆长安。
陆长安根本不看她。
他转身接过陈虎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黑漆匣子,走到残存香案前,借着博山炉旁那盏仍在摇曳的长明琉璃灯火,端详起来。
匣子不大,约莫只有成年男子一掌半长,三指来宽。表面刷着几层防潮防腐的黑大漆,但因为岁月侵蚀,边缘已磨损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木纹。
但这看似破败的外表,只是一层伪装。
陆长安敏锐地注意到,匣子经常被触摸的边角与铜扣处,不仅没有半点积灰,反而被人用油脂,亦或是常年的人汗,盘得细滑发亮,在灯下透出一层幽幽包浆。
这无可辩驳地说明,它绝非什么被遗忘封存的死物。它是这近十年来,常年都有人在黑暗里不断摩挲、开启、用来传递要命消息的“活物”。
而更关键的,是它的手感。
匣身明明是木制,体积又不大,可入手却沉得异常。那种明显往下坠手的分量,绝不是里头塞几张纸、几本薄册就能有的。
里头,一定还压着某件体积不大、却密度极高的硬物。
陆长安没有急着去掰那个看似松动的黄铜搭扣。
顾尚宫刚才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毁匣,已经说明这东西里头十有八九藏着一层又一层自毁机关。蛮力一开,里头的东西要么毁了,要么先要开匣人的命。
他拔出腰间那把精钢短匕,用极薄刀尖顺着匣盖与匣身那道细密接缝,一分一寸地缓缓滑过。
果然。
当刀尖游走到左侧转角下方约莫一分处时,阻力陡然一增,仿佛被一根极细、藏在木纹深处的发条卡住了。
“好一个巧簧机关匣。面上装得像个死物,肚子里却一口一个。做这玩意的人,怕是连开匣人的棺材板都先量过了。”
陈虎凑近半步,看着那条细缝,压低声音骂道:
“宫里这帮心肝脾肺全黑了的老货,真他娘难缠。连装个东西都要弄这种阴损玩意儿。”
陆长安没理会。
他只是将匣子轻轻转了个方向,让最亮的一抹烛火,恰好照在卡住刀尖的那个细微位置上。
他在等。
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下来,等指尖那一点因紧张而发麻的触觉重新回到最灵的时候。
这是个绝不能失手的细活。
就在这短短一瞬,他眼角余光扫向地上的顾尚宫。果然,当他停在那个位置时,顾尚宫原本因下巴脱臼而涣散的瞳孔,竟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希望。
那是等他送死。
陆长安心头骤然一凛,立刻知道,真正的机括绝不在面上的铜扣,而在匣底。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长气,屏住呼吸。伸出右手极稳的食指与中指,精准按住匣底那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凤羽形暗槽。
他没有像寻常开锁那样往外拉,也没有往下按,而是逆着人的本能常理,向内重重一推。与此同时,左手握着的刀尖在同一瞬间向上一挑,拨开了那根卡死缝隙的致命机簧。
“嗒。”
一声轻微到近乎不存在、却仿佛重锤砸在众人心口上的弹响。
匣盖没有如预期般弹开。
反倒是匣子底部那块木板,毫无征兆地向外无声无息滑出了半寸。
而几乎就在底板滑开的同时,原本藏在匣盖夹层里的三根乌针,也跟着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虎看得后背一下起了一层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的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虚了,“这要是刚才图省事硬掰,咱们几个今晚怕是都得交代在这儿。”
“绝处全在她们身上。我这点手艺,也就够替她们收尸点灯。”
陆长安的额头同样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声音却平得吓人。
“她们这帮人做事,最爱把第一层留给蠢人看,把第二层第三层留给聪明人送命。”
“这种拿人命过手的人,从来不信面上的东西。最要命的玩意,永远压在第二层、第三层。匣盖底下那几根针,就是专替第一个自作聪明的人收尾的。”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滑出的底板,将其彻底抽离。
看清匣子内部构造的第一眼,陆长安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底板之下,并非塞满文书,而是被极其精巧地分成了三层暗格。
最上层,静静躺着两块用厚厚防水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陈年香牌。牌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只有开国初期宫廷御用时才会有的真金粉。
中间一层,则夹着一本极薄、极软的绢丝旧册子。册子没有封皮名字,只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烙铁烫印着一枚极小的、几乎快磨平的残凤纹章。
而最底层,才是真正揭开那股诡异坠手感的源头。
那是一把通体由罕见乌金打造的细长钥匙。乌金极沉,遇火不熔,这便是匣子异常坠手的真正原因。钥匙的手柄被雕成半只振翅欲飞的残凤,而在那柄半指宽的钥柄背面,用极细刀工刻着四个犹如蝇头般小、却清晰可辨的篆字:
西暖阁下。
一直伸长了脖子偷看的常保成,在火光下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一下失了焦。
“西暖阁下……”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着,声音尖锐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普通内廷库房的钥匙!这是……这是坤宁宫西暖阁旧地窖的生死标识啊!”
陆长安豁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
“常公公,把眼珠子放正了再说。今夜咱们是来掘坟的,可坟头要是找错了,回头先埋的多半就是咱们自己。”
“奴婢敢拿九族脑袋担保!死也不会认错!”
常保成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豆大冷汗将那张老脸冲得惨白如纸。
“当年……当年孝慈高皇后娘娘还在世时,娘娘生性节俭,也最仁慈。这西暖阁底下,确实是内官监那边的匠人,奉娘娘意思悄悄挖过一个小地窖。那原本是专门为了冬日里给娘娘存放名贵香料、贮藏御药、以及收纳旧供器用的阴库。”
他说到这里,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眼里竟不自觉泛出一点旧日回忆里的湿意。
“那时候娘娘心慈,常叫人把西暖阁里退下来的旧香、温补药材分给生病的宫人。谁能想到……这样一处存暖存善的地方,竟被这帮疯子拿来养鬼、藏刀、记人命……”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得快劈了。
“可是……可是娘娘她老人家薨逝之后,那地方早在那一年,就该由内务府的人用三合土彻底填死封禁了啊!内务府明细账面上,这处地界近十年前就已经销账,这世上绝不该再有这个地方了!”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底最后那一点虚浮感,终于彻底沉成了铁。
外头,蒋瓛已经把天捅出了个洞。
里头,这把乌金钥匙,便是顺着坤宁宫血管一直扎进心脏的那根针。
陆长安缓缓抬头,望向暖阁外那一片沉黑得像死水的夜。
“陈虎,把她捆瓷实些。她既然这么会装死,我就让她活着看咱们替她开棺。”
“常保成,提灯带路。那地方既然埋了这么多年,今夜也该翻翻土,看看到底埋的是旧香旧药,还是一窝活鬼。”
“去西暖阁。”
暖阁内,摇曳不定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伴随着“嘶啦”一声轻响,骤然熄灭。
只剩下一股浓烈沉香混着焦糊血腥味,在这片名义上已死去近十年的宫殿群里,无声弥漫。
……
从正殿到西暖阁,并不算远。
可这一段夜路,硬是被常保成走成了黄泉路。
陈虎拖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了麻核的顾尚宫走在后头。那老东西年纪虽大,骨头却意外地硬,被拖在碎砖与荒草上时,除了喉咙里偶尔挤出几声怨毒闷响,竟一滴眼泪也没有。
陆长安居中,手里握着那把乌金钥匙,一边强忍胸口翻涌,一边借着常保成手里那盏抖得厉害的提灯,看清坤宁宫今夜真正的样子。
白日里若有人远远望来,只会觉得这里是旧宫,是废殿,是皇帝不许外人擅进的禁地。
可真走进来,才会知道这地方比冷宫还瘆人。
坍塌过半的抄手游廊、埋进荒草的旧石灯、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半扇槅门、断成两截却依旧插在地上的旧旗杆,每一样都带着一种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残留着余温的诡异感。
风一过,枯枝摩擦檐角,竟像女人在低低地哭。
常保成提着灯走在最前头,腿还在打战,灯火一晃一晃,把人影拖得老长。
“前……前头那片塌了一半的罩房后面,就是西暖阁……”他嗓子发干,“当年娘娘嫌正殿香火太重,有时会去那边歇一歇。”
“地窖口在哪?旧话收起来,我今夜不是来听你给娘娘哭灵的。坟门在哪,就指哪。”
陆长安问。
“原口应在西暖阁后罩房和耳房交界。”常保成咽了口唾沫,“可那地方按账早就封死了……若真还开着,只怕……只怕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一行人拐过一面半塌的影壁,前头的荒草忽然矮了一截。
西暖阁,到了。
比起坤宁宫正殿残存的那点体面,这里才真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死肉。暖阁门匾斜挂,半边埋在疯长的蒿草里,窗纸烂得只剩几根木棂,廊下还堆着几只早被雨水泡发了的旧箱笼。
常保成提灯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柄。
“就……就在这后头。”
几人绕到暖阁背面。
那地比前面更黑,荒草长到齐腰,墙根还倒着一只破裂的旧香鼎。按理说,近十年没人动的地方,该满是死土与苔痕。
可灯一照下去,陆长安却第一眼就停住了。
不对。
太不对了。
那一片荒草里,有一块砖面干净的过分。
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陆长安心脏骤然一跳,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那块砖上。
下一瞬。
他眼底的瞳孔,豁然一缩。
那块砖。
是热的。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