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没跑远。”
陆长安盯着那面密密麻麻、如同人体血脉般交织的地下暗网图,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凝成了冰。
“写字的人,就在前头。”
话音落下,逼仄的小室里,连那些微弱灯火都像被这句话冻住了。
陈虎最先回过神,横刀往前跨出半步,压着嗓子问:“爷,您的意思是……这墙后头是空地?”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话。
他上前半步,侧过头,将耳朵轻轻贴在那面冰冷的青砖墙上。屏住呼吸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声息,只剩那双眼睛还在发冷。
厚重砖面之后,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丝细得几乎会被心跳吞掉的风声,从砖石极深处慢慢渗了过来。那风不是从宽阔暗道里灌进来的,像是沿着某种狭长夹层,在砖缝与木板之间艰难游走。再往后,顺着那丝风,还透出一点极淡的松明灯油味,以及一种仓促擦抹后没能彻底抹净的生涩墨腥。
陆长安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块充作花名册的旧木板上。
“墙后还藏着夹壁。”他离开砖面,声音低沉发冷,“人就是从这儿退的。真会挑地方给我添活,生怕我今夜还能睡。”
常保成提着灯笼的手一颤,脸色瞬间青白交错:“夹、夹壁?这地方本就在地底下了,她们居然还在墙后头掏了层肚子?”
“不是居然,是必须。”陆长安目光扫过整面线图,“若只为了藏,这张图根本没必要挂在墙上。既然挂在这里,就说明这背后的人要时常进来改、时常进来看。既然要看,就得留能进能退的活口。否则,方才那一声碰响,是从哪儿来的?”
陈虎闻言,眼底杀气顿起:“俺也去,不,我这就把墙拆了。”
“不能硬拆。”陆长安抬手拦住他,指尖在墙面几处不同位置轻轻一按,回音闷而不匀,“这面墙里有空腔。你一刀砸下去,轻则震塌夹壁,重则惊得里头那人断尾逃窜。咱们现在要的是活口,不是尸首。今夜这活已经够黑了,别再把动静给我闹大。不然人一跑,回头先挨老朱收拾的还是我。”
他说着,目光忽然停在旧木板右下角。
那最后一行“今夜,子局未成”里的“成”字,最后一笔拖出的浓墨,正沿着粗糙木纹慢慢往下滑,末端已快坠到木板边沿。
陆长安盯着那滴墨,眼神一沉:“常保成,灯再近些。挡住风。”
常保成慌忙将灯递过去,用宽大的袖袍拢住灯口。
昏黄火光一照,木板边缘那道墨痕的怪异之处立时显了出来。
那滴墨并没有顺着木板正面垂直下坠,到了右下边角附近,轻轻向右偏出了一道尾痕。
常保成愣住:“这是风吹的?”
“不是外头的风。”陆长安伸出手指,在木板右侧轻轻一抹,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细黑灰,“是右边有缝。夹壁里的人刚走,带出的气流还没稳下来,这滴墨才偏了。”
陈虎再不多话,上前一把扣住墙边那只堆放香筒的旧药架,双臂一绷,往外硬生生一拖。
“嘎。”
药架底脚擦着地砖被硬生生挪开半尺。
药架一挪开,木板右侧果然露出一条极窄的竖缝。那缝隙平日被药架挡得严严实实,表面又刷了一层与青砖纹理几乎无异的灰浆,若不把药架搬开,单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这堵墙居然是裂开的。
陆长安上前,短匕贴着竖缝缓缓探入。
探到约莫半寸深时,刀尖忽然一顿。
“里头有簧。”他低声道。
“又是子母扣?”陈虎皱眉。
“不是。”陆长安闭了闭眼,指尖拈着刀柄,感受着那点极细的阻力,“这是单向簧。不是防外头的,是防里头那人关门时露声的。”
常保成听得后背发冷:“那……那这墙后头的人,岂不是天天贴着墙缝听动静?”
“当然能。”陆长安收回短匕,冷冷道,“不然你以为,这十年里,他们是怎么在坤宁宫底下活成一张网的?”
说罢,他忽然转过身,从那块挂满线图的旧木板上拔下一枚钉着红线的小铁钉。
常保成一怔:“爷,您拔它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钉子。”陆长安将那小铁钉举到灯下,大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只听“咔嗒”一声,粗糙钉帽竟旋开了一小截,露出里头藏着的细尖倒刺,“这是簧针。用来卡里头那道轻闩地。”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将那枚露出倒刺的铁钉探进竖缝,凭着手感往上一挑。
“咔。”
一声轻响。
那道严丝合缝的青砖墙壁,竟像门一样,自己向内弹开了半寸。
门后,果然不是实墙。
而是一条仅容一名成年男子侧身挤入的狭窄夹道。
夹道里的味道比外头那间小室更难闻,满是陈年鼠粪、潮湿发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腐味。砖顶压得极低,人进去根本直不起腰。两侧墙上,每隔几步便钉着一只极小的油盏座,只是大半都已熄灭,唯独在最深处,还晃着一点豆大的昏黄微光。
借着那点微光,能看见地上薄薄铺着一层黑灰和纸屑,角落里还扔着半截折断的炭笔。再往里看,夹道尽头似乎还拐了一道极生硬的直角弯,那点光影便在弯后轻轻发颤,像鬼火。
灯还亮着。
人还没走远。
陈虎握紧刀柄,低声道:“爷,属下先进去。”
“你在前,我跟着。”陆长安说完,立刻回头下令,“常公公,你留在外头,守住这间小室和那面图。谁都不准碰。若外头有人闯下来,你先喊,再灭灯。”
常保成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点头:“是。”
陆长安又看向那名负责押解顾尚宫的校尉:“你留下,绣春刀别离她脖子半寸。她敢有半点异动,不用请示,先卸另一边肩,再割喉。”
那校尉眼神凶厉,刀锋已压住顾尚宫脖颈:“属下领命。”
顾尚宫被反绑在墙边,肩骨尽碎,嘴里塞满麻核,本已无力挣扎。可当那道夹壁门当真被人撬开时,她那双浑浊的眼珠还是狠狠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阵又急又怨毒的“呜呜”声。
陆长安却连看都没看她,只抬手一压,示意陈虎突进。
陈虎侧过宽阔的肩膀,矮身挤入夹道。他一进去,整个人立时像收起獠牙的猛兽,呼吸压得极低。
陆长安紧跟其后。
夹道比从外头看起来更窄。粗糙青砖紧紧擦着衣料,两人每往前挪一步,布料与砖壁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在这死寂之中都被放大了数倍。头顶压得极低,稍一抬头,发髻便会蹭着顶砖,掉下一点潮冷灰尘。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里,不过挪出七八步,走在前头的陈虎忽然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陆长安贴着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
陈虎侧了侧刀,让刀面反光压向地面:“爷,地上有东西。”
陆长安顺着那一点反光看去。
夹道砖地上落着一小片撕裂的碎纸,纸边不齐,上头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墨。再往前小半步,砖缝里还汪着两滴浑浊的灯油。那油滴得很新,边缘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吃进干燥砖缝里。
“人走得很急。”陆长安低声道,“灯被碰歪了,纸也带掉了。真正的大鱼,就在前头。”
陈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又艰难地挪出十余步,前头那点微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影在灯前急急一晃。
紧接着,拐角后头传来一阵极快、极乱的翻找声。
不是刀兵相击。
是人在乱翻东西。
陆长安心口一沉。
这说明夹壁里的人不是在单纯逃命,而是在急着销毁、或者提取某些带不走的致命死证。
这条夹壁尽头,果然还藏着第二处暗间。
陆长安立刻蹲下身,一把捡起那片碎纸,借着前头那点摇晃的光,极快扫了一眼。
纸上只剩下半行字,前头已被撕去,只余末尾四字:
【……明身归位。】
陆长安瞳孔骤缩。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了脑子里。
外头所有人现在都以为那条最大的鱼正在往宫墙外逃,蒋瓛也正在西偏院外死死咬人。可若这纸上的“明身归位”是真的,那就说明那个引爆今夜血局的女人,根本没打算一路逃出大内。
她真正的退路,不是翻墙。
而是洗掉刺客的血腥与疑点,换回她原本明面上的合法身份,重新回到那个最不该被怀疑的灯下黑去。
陆长安的呼吸陡然急了半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在火墙下被气浪掀开一角的侧脸,闪过东宫暖阁里那些跪伏在地、看似再正常不过的宫人身影,也闪过了今夜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疑虑。
这不是逃亡。
这是一场极其残忍的金蝉脱壳。
而眼前拐角后头这个乱翻东西的人,恐怕就是整条暗线中,专门负责焚烧旧衣、替那条大鱼完成“归位”断尾的最后一只黑手。
“不能让他死。”陆长安低声道,“这喽啰知道的未必多,但他一定亲手经办过那条大鱼的归位路。抓住他,今夜这口黑活就还能往下刨。抓不住,天一亮老朱准得按着我接着挖。”
陈虎舔了舔发干的后槽牙,喉咙里压出一声冷哼:“明白。”
两人贴着砖壁,继续往前逼近。
一下跨过那道直角弯。
前头果然开出一间比外头更低矮、更阴暗的窄室。
这间窄室像是硬生生掏在墙肚子里的死坟。里头只摆得下一张极矮的破条案、两只旧木箱,以及一盏正在发抖的缺口油灯。
灯下,一个身形瘦小、穿着青色无品内侍服的小太监,正背对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把一叠叠纸条往旁边的铜火盆里塞。
听见身后砖壁里传来的那一丝轻响,那小太监整个人骤然一僵,猛地回头。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大内两万太监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三十不到,面黄,眼细,嘴唇因惊惧而发白。若不是此刻眼底那层见鬼般的惊恐,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内侍,竟会是藏在坤宁宫地底下的守墓人。
他一眼看见堵在暗道口的陈虎那身绯红飞鱼服,五官霎时扭曲。
他几乎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案上那盏燃着的油灯,朝火盆里狠狠干?
不留这个。
他几乎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案上那盏燃着的油灯,朝火盆里狠狠倒扣下去。
他不要照路。
他是在点火烧纸。
“拦住他!”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