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这间屋子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明签回东。
这四个字的意思,根本不是什么回到东宫某一角藏着。
她是直接回到了主子跟前。
就在这时,里头又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不是宫女。
是内监。
“殿下方才又问起义公子了。”
“奴婢们不敢乱回,只说蒋大人命人护着他,在外头协同查案。”
陆长安呼吸骤然一滞。
太子醒了。
而且还在问他。
这意味着朱标此刻多半不在正殿外间,而是在耳房之后那处临时安置的偏暖阁里。
也就是说,
这女人,离太子至多只隔着一扇屏风。
里头静了一瞬。
随后,那道跪在阴影里的女声终于开口。
声音极轻,极柔,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与惶恐。
“殿下今夜受了惊,最怕心悸。奴婢斗胆,先把净手的热水送进去,再将灯拨亮些。殿下若真再问起义公子,总得有人在近前回话。”
这声音一入耳,陆长安眼底杀意几乎压不住。
就是这道声音。
不久前,在坤宁宫地底,就是她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说过“合死最好”。
此刻,却柔得像一个只知守规矩、会伺候、懂分寸的旧宫人。
若不是陆长安亲耳听过她在地底那句“太子今夜不死,不代表明夜不死”,谁也不会把这两道声音想到一处去。
而屋里另外两名宫人,显然对此毫无怀疑。
其中一人甚至低声提醒:“姐姐小心些,殿下今夜闻不得乱香。”
那女人低低“嗯”了一声,缓缓起身。
就在她站直的一瞬,袖口微微滑落。陆长安借着那一丝缝隙,看见了她右手袖底藏着的东西。
不是刀。
也不是针。
而是一支极细极短、通体乌黑的簪管。
那簪管不过半掌长,若混在发间、袖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陆长安几乎在看见它的瞬间,便想起了东宫暖阁里那根差点击穿太子喉头的暗针。
材质、长度、藏法,全都对得上。
药签仍旧。
这四个字,真不是一句空话。
她身上此刻就还带着一支真正的签。
而她,正要把它带进太子榻前。
陆长安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不能再等。
再等一息,这女人就要掀帘进去了。真让她把这一步走成,明早东宫那口锅得连人带他一起炖,老朱能把他按进地里继续刨。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
他现在身在活板之下,出口小、上头有人。若硬掀板暴起,第一时间未必能一刀切中她,反倒容易惊乱整间耳房。一旦她借乱把那支簪管往谁身上一丢,今夜这局就彻底乱了。
硬闯,不行。
干等,也不行。
得逼她自己停在门外。
陆长安目光骤然落在那只铜壶上。
下一刻,他手腕陡翻,短匕无声探出底缝,刀尖极轻、极准地别住铜壶底座,向上一挑。
“当啷!哗啦!”
铜壶翻倒,白瓷碎裂。滚烫的热水泼洒在厚毡上,瞬间蒸腾起一片刺目的白雾。
耳房里顿时响起惊恐的尖叫。
“谁?!”
“底下有动静!”
那女人刚迈出的半步当场僵住,陡然回头。那张一直温顺如水的面皮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真正的惊怒。
就是这一瞬。
陆长安内劲倒灌左臂,在活板下悍然一掌擎天!
“砰!喀啦!”
铺着厚毡的木板在巨力下轰然断裂掀飞。滚水蒸腾的白雾与四溅的木屑交织中,一道玄色人影如破渊煞神般暴起!他半截身子几乎擦着翻转的断木撞出地面,根本不理会旁人的惊叫,手中寒芒直接撕开白雾,直斩那女人袖底的右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刀光临体的一瞬,那女人眼中凶光毕露,右腕不退反进,向外一翻!那支乌黑的毒簪管贴着她掌根骤然滑出,她竟想用拼着断手的代价,借转身之势先把暗签送进内殿!
可陆长安这一刀,等的就是她垂死挣扎的这一变。
“嗤!”
刀锋在半空微一偏转,斜斜切入皮肉。
鲜血迸射。那女人右手腕侧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指骨一软,簪管脱手飞出,“叮”的一声钉进紫檀屏风的木框里,尾端狂颤。
耳房彻底乱了。两个宫女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
而那女人也终于在摇晃的灯影下,彻底暴露了全脸。
没有斗篷,没有烟灰。
就是这张在坤宁宫地底冷冷说出“合死最好”的脸,此刻却因剧痛和暴露扭曲的可怖。
她连伤口都不捂,左手一把扯倒屏风边的半人高铜灯,连着滚烫的灯油和火星朝陆长安当头狠砸,自己则借着这半息的阻挡,发疯般往内殿珠帘前扑!
她要拿太子做肉盾。
陆长安眼底杀意再无保留。他脚下猛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地掠出,反手一把扣住她后领,爆发出一声低吼,生生将她从珠帘前抡了回来!
“砰!”
女人仰面摔砸在地,珠翠散尽,眼底尽是穷途末路的癫狂。她刚张开嘴要厉声呼救,陆长安的左手已如铁钳般锁住了她的咽喉。
“你敢出声,我现在就折断你的脖子。”
陆长安的嗓音如淬了冰,杀气压得整间耳房都发紧。
女人脸色瞬间憋得紫白,却狠辣不减,右膝向上一提,直取陆长安下腹!
陆长安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右腿后发先至。
“咚!”
沉重的一记膝撞,狠狠捣在她腿弯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女人双腿彻底废去,整个人烂泥般伏倒在地。
局势已经逼到绝处。
可绝处里,也还留着一线缝。今夜太子受惊,常保成早已严令外头甲士只许守廊,不得擅闯内殿。只要里头不喊,外头守卫便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陆长安手腕一翻,改扼为按,将那女人整个人钉伏在冰冷金砖上。她脸颊重重擦地,痛得浑身痉挛,眼底的疯狂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彻底的恐惧。
也就在这时,珠帘之后,终于传来那道强压着虚弱,却仍不怒自威的声音:
“外头是谁?”
是太子朱标。
陆长安心口一紧,却再无半分迟疑。他一边用膝盖压住她最后一点挣扎,一边抬起头,朝内殿沉声开口:
“臣陆长安,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里头静了一瞬。
隔着珠帘,朱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你回来了?”
陆长安盯着地上那张已经面如死灰的脸,手指在匕首柄上一寸寸收紧。
“回来了。”
“人臣弟给殿下按住了。”
“再晚半步,明早臣弟就不是回来复命,是等着父皇把臣弟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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