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没有回头。
他说完那句“我顺着这条道,去追”,便提着那把刚从杉木的挺里拔出的短匕,朝那道更窄、更黑的砖缝走了过去。
砖缝极小,像庞大宫墙上裂开的一道旧伤,只够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
里头送出来的风,比夹壁里的风更冷,也更新。那不是死地里闷出来的阴气,是通往外头的活风。风里还夹着一点极淡的湿腥,像夜露打上青瓦,又顺着墙体深处某条看不见的旧道,一丝丝渗入地底。
陈虎一手拎着那已吓瘫的小太监,一手按住怀里的纸条,压着声音道:“爷,属下带两个人回来,把那间小室的出口先封死。您一个人下去,太险。”
“你留下,比跟我下去值钱。”陆长安脚步停了一瞬,却始终没回身,“图、纸条、顾尚宫,还有你手里的废子,一个都不能出差池。外头眼下乱成一锅粥,可坤宁宫地底这一窝东西,才是真能剜心挖肺的根。”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冷了一层。
“蒋瓛在外头替我们拿命拖时辰。你若把这里头任何一样弄丢了,白死的就不止他的人。回头老朱先掀谁的皮,我连猜都不用猜,准是先掀我的。”
陈虎咬了咬后槽牙,终究还是一抱拳:“属下明白。爷,您千万留神。”
陆长安不再多言,双肩一敛,侧身挤进了那道砖缝。
砖缝后头,接上的也不是什么好走的活路。
这是一条贴着墙肚子斜斜盘上去的暗道。路窄得过分,肩背两侧的衣料每一寸都能清晰擦到粗糙青砖,头顶也压得极低,稍一抬头,发髻便会蹭上顶砖,簌簌掉下灰土与蛛网。道里没有灯,没有岔口,只有极远处像隔着许多层夜色漏进来的一点灰白微光。
陆长安压住呼吸,握紧短匕,一步一步往前逼。
这条路修得绝不像是给人常走的,更像当年修筑宫墙与暖道时,夹在两重承重墙之间的一条旧检修道。按理说,这种地方完工后就该封死。如今却被人生生盘活,改成了坤宁旧网通往东宫的暗门。
脚下砖面湿滑,凹凸不平。积年的潮气混着泥腥从砖缝里往上浮,走出十来步,陆长安忽然一停,蹲下身,伸手摸向脚边。
指腹先碰到一片湿滑。
不是地下渗出来的积水,是半干的泥。而且是花圃深处才有的那种细软黑泥,里头甚至还混着一点花肥和腐叶的气息。
再往旁边轻轻一抹,指尖便触到了一小片柔软物事。
陆长安将其拈起,凑近鼻端一闻。
是一小片碎布。
料子极细,边缘被利器削得很齐,看着不像沿途剐破,更像匆忙间扯裂后顺手割断的。布面上残着一点极轻极淡的香,是宫中常见的鹅梨帐中香,可这香底下,又压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血腥。
陆长安眼神一沉,将那小片染血的碎布收入掌心,继续前行。
又转过一个极窄的折角,前头的地势忽然低了一寸。陆长安本能地收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伏低下去,借着那一点灰白光影往前一看,目光顿时冷了。
地上横着一根线。
线极细,颜色乌黑,紧紧绷在膝盖偏上的高度,几乎与四周阴影融成一体。若有人在这逼仄暗道里猫着腰疾追,脖颈或眼睛正好会撞上去。
陆长安没有动它。
他顺着黑线往左右一看,果然在两侧砖缝深处各发现了一枚铜管。铜管不过指骨粗细,管口斜斜交叉,对准通道正中。管身内壁还残着一点刚刚激发机括时留下的油光。
这不是临时布下的局。
地上横着的,也不是逃跑之人顺手系上的绊线,而是一根常年浸在阴湿暗道里、早已变色的细韧兽筋。两侧铜管与机括早就嵌进了墙体,方才那人不过是在逃经此地时顺手拨动了暗砖,激活了这道死门。
她没停步。
她用不着停步。
她只需要熟。
陆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短匕倒转,用刀背极稳地往上一托。
“吧嗒。”
极轻一声,绷紧的兽筋内里机簧陡然一松。
也就在这一刹那,陆长安另一只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硬生生扣住两侧铜管底部,向上一推!
“嗤!嗤!”
两道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几乎贴着他的鬓角掠过。细如牛毛的两点寒芒,直接斜斜钉入了上头砖缝深处。
陆长安抬眼看去,只见砖缝边沿立刻泛起一圈发黑的潮印,刺鼻得令人牙根发酸。
是毒。
而且不是给人一个痛快的毒,是专挑封嗓、废气、拖手脚的阴毒。
这帮东西真是把活做到骨头缝里了。她们不止想谋太子,连自己退路都修成了咬人的牙。真查到底,他今夜这觉算是彻底别想睡了。
陆长安越过那道废掉的死门,继续前行。
又行了二十来步,暗道忽然宽了半尺。右手边墙面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格。原本像是拿来塞灯油或藏钥物的,可此刻小格半开,里头乱七八糟塞着几样仓促弃下的东西。
一只摔裂沿口的白瓷小盒。
两根断掉的银簪脚。
半截沾了炭灰的系带。
以及一件被匆忙扯下、内衬都撕破了的灰青色斗篷外片。
陆长安将那件斗篷外片拿在手里,指腹轻轻一碾,眉心顿时一锁。
这料子太好。
不是普通宫人穿得起的粗布,也不是低阶女官在外廊挡风常用的披子。这件斗篷内里夹着极轻的软棉,外层却做得极不显眼,是那种最适合在深宫里藏贵气的东西。左肩偏下的位置,还有一道极浅极平整的裂口,裂口边沿卷着一点干涸血痕。
蒋瓛那一刀,没落空。
她来过这里。
而且就在不久前,在这儿换下了这层皮。
陆长安将斗篷丢回格中,眼神越发冷冽。
再往前,暗道的尽头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出现了一块微微发白的木板底。
木板不厚,贴着顶。缝隙里正丝丝漏着暖光,也漏着上头模糊的人声。
不是风声,不是纸响,也不是老鼠跑动。
是活人的低语。
而且不止一个。
陆长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顺着地势伏低身体,将耳朵一寸一寸贴近那块木板。
木板上头,先是脚步。
很轻,但不止一个。像有几个人在不大的地方来回走动,鞋底踩在厚毡上,声音被压得极低。再之后,是铜壶轻碰木几的脆响,白瓷盏轻移的细声,以及女子刻意压低的应答。
“……殿下方才又醒过一回。”
“常公公呢?”
“出去还没回。外头传来的话,说是蒋大人亲自带人追出去了。东宫先封了门,各处都不许乱。”
“水呢?”
“热着。”
“药呢?”
“没敢再送。太医院的人还跪在外头,等传话。”
陆长安眼底一凛。
东宫。
而且听动静,这里还不是东宫偏角,更像是极近内殿的一处耳房。
他小心将短匕探进木板底缝,往上一挑。
木板没开,但边角明显松了一点。
这不是寻常地板,而是旧日留给暖道的检修口改出来的活板。原本该封死,如今却被人借着旧暖道,生生盘活成了进出东宫耳房的暗门。
陆长安没有继续撬。
他贴在活板之下,借着那一点松开的细缝,眯起一只眼往上看。
先入眼的是暖黄灯影。
再往上,是铺着深色毡毯的地面,地上放着一只紫铜水壶、两只白瓷盏,旁边立着一张矮凳。离矮凳不远,站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人,衣着素净,手里各自捧着热水与净帕,显然是在候着里头传唤。
而在她们后方,屏风边更深一点的阴影里,还跪着第三个女人。
那女人垂着头,看不清整张脸,只看得见一截苍白的过分的下颌,和藏在袖口里的手。
那只手极稳。
稳得不像刚从地底暗网与血局里钻回来的人。
更要命的是,她右肩的衣料虽然已经罩上一层干净宫装,可肩缝内里仍有一点极淡湿红,正顺着针脚往外洇。
蒋瓛那一刀,果然落实了。
陆长安心口一沉,血瞬间凉透。
就是她。
她已经回来了。
而且回得比他想的还快。
活翻到这一步,今夜算是彻底没个收口了。
她跪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里头一声传唤后,能第一个起身递水、掌灯、扶药。
她不是被屏在外头的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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