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战令落下之后,万尸殿前的人群很快散开。
各堂执事开始点人,外门弟子被一队队赶往山下广场,普通内门弟子则按调令牌分到各堂名下。
陈平安收起黑牌,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归阴骨堂调遣。】
【入黑水尸坊。】
【查司马尚失踪、秦照夜伏杀之事。】
这几行字,看着简单,可里面的坑一点都不少。
黑水尸坊反宗。
秦照夜伏杀。
司马印重伤。
司马尚失踪。
赤霞火痕。
这些事凑在一起,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陈平安跟在人群后往阴骨堂方向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消息。
秦照夜押送尸材回宗,路线前一日才改。
知道路线的人不多。
司马尚偏偏负责接应,又偏偏在事后失踪。
这要说里面没人递消息,陈平安是不信的。
可问题是,递消息的人是谁?
司马尚?
还是司马家里另有其人?
又或者,司马尚也只是被推出来挡刀的那一个?
陈平安想起自己刚入外门时听过的一些话。
司马家在黑水坊里有铺子,做尸材、阴药、符纸买卖,族里还有筑基修士坐镇。
当时听着,只觉得司马家门路不小。
现在再想,那话分量便不一样了。
司马家不是单纯在黑水尸坊做几笔生意。
他们在那边有根。
有铺子,有接应,有押送线,也有人脉。
黑水尸坊若只是某个本地家族反了,未必能精准咬住秦照夜这一趟押送。
可若里面有司马家的影子,那便说得通了。
“陈兄。”
一道清冷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平安侧头看去,沈照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怀里仍抱着那只灰白骨罐。
她目光看着前方,道:“在想司马家?”
陈平安神色不变,道:“沈师姐也觉得司马家有问题?”
沈照雪淡淡道:“阴刑长老当众点出司马尚失踪,便说明宗门已经在看这条线。”
陈平安眉头一皱。
果然。
炼尸宗不可能看不出这里面的不对劲。
只是怀疑归怀疑。
司马家毕竟是依附宗门多年的筑基家族,在黑水坊那边根又深,没有铁证,宗门也不会在大战之前先把司马家连根拔了。
所以这次入黑水尸坊,明面上是查秦照夜伏杀。
实际上,也是查司马尚。
更是在查司马家。
一旦找到证据,炼尸宗下手只会比赤霞宗更狠。
到时候,司马家恐怕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陈平安道:“黑水尸坊明面上是谁在反?”
“乌家。”
沈照雪道:“乌家是黑水尸坊本地守坊家族,世代看守黑水阴脉和尸髓池。坊主乌沉,原本是炼尸宗外门出身,后来回黑水尸坊坐镇,算是宗门养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养出来的人反咬宗门,若背后没人喂饱,没这个胆。”
陈平安眉头微皱。
乌家反宗。
司马尚失踪。
赤霞宗留痕。
这样一来,明暗两条线便有了。
明面上,是乌家闭坊反宗。
暗地里,是司马家这条接应线出了问题?
陈平安道:“赤霞宗为什么现在动手?”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陈兄觉得呢?”
陈平安没有立刻答。
东州北境,山脉纵横。
炼尸宗占着黑山尸脉,山门便立在黑山深处,往西是乱葬荒原,往北是阴沼死地,皆是炼尸宗常年取尸、养尸的地方。
而黑山往东,越过黑水河谷,便是赤霞宗掌控的赤石山脉。
两宗之间这一大片边地,既有坊市、矿脉,也有尸坊、小家族和散修聚落。名义上归属分明,实际上却犬牙交错。
黑水尸坊,便在黑水河谷附近。
它挂的是炼尸宗的旗,产的是炼尸宗要的尸髓、阴泥、沉尸油,可离赤霞宗的赤石山脉,也并不算远。
所以这种地方,一旦宗门势弱,最先变脸。
这些边地势力,平日里看似归属清楚,可一旦某一方露出弱势,最先变脸的往往就是他们。
黑水尸坊便在这条边线上。
以前陈平安只是外门弟子,只知道司马家在黑水坊有生意。
可现在听完阴刑长老那几句话后,他才真正明白,黑水尸坊不是普通尸材点。
每年三成筑基本命尸材料,出自这地方。
这地方产出的黑水尸髓,甚至连筑基以上都有大用。
若是这种地方一断,断的不是几车尸材,而是炼尸宗往上走的尸脉。
“赤霞宗要的,恐怕不是几车尸材。”
陈平安眉头一皱道:“他们是在断炼尸宗的尸脉?”
沈照雪没有否认。
陈平安又道:“若只是抢一批尸材,没必要杀秦照夜,更没必要让黑水尸坊闭门反宗。这样一来,炼尸宗必然动兵,他们也没法轻易脱身。”
“除非………黑水尸坊里,有他们非夺不可,或者非断不可的东西。”
沈照雪沉默片刻,道:“宗门里有传言,黑水尸髓不只给筑基本命尸用。”
陈平安看向她。
沈照雪道:“开山老祖的三具镇宗尸傀,温养时也用得到此物。”
陈平安心头一跳。
开山老祖。
三具镇宗尸傀。
他以前听过这个说法,却离得太远,只当是宗门传闻。
可现在再听,便不一样了。
若黑水尸髓真牵扯到开山老祖的三尸温养,那赤霞宗这一刀,便不是砍在黑水尸坊上。
是砍在炼尸宗的根上。
陈平安眉头越皱越紧。
亲传死,是颜面。
黑水尸坊反,是命脉。
若再往深处牵扯到开山老祖的三尸,那便是宗门根基。
赤霞宗这是在赌。
司马家若真参与其中,也是在赌。
陈平安想到这里,又想起司马家。
筑基家族听着风光,可若家里那位筑基出了问题呢?
若战力跌了,寿元短了,后辈又接不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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