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没什么好吃食,倒是跑得多了。”
“跑得多好。”赵猛说,把砍刀在肩头换了个向,“往后咱们这边,正用得上你跑。”这大约便是赵猛的欢迎辞了。说完转身便走,两个人,谁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
张虎末了一个来。攥着他那包炒瓜子,二话不说倒了一半塞进田二柱手里。“在外头憋了整一年。回来,嗑两口,松泛松泛。”
田二柱接了那半包,拈一颗搁进嘴里嚼了嚼。“还是这儿的味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缕极细的东西,说不清,却是真真切切的。
夜里,李承风与田二柱在院中坐了一阵。那棵老榆树在夜风里簌簌响着,叶片细密,擦出极轻柔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恰恰好地,贴在耳畔。
田二柱开口,讲了今夜最末一桩心事:“大人,我在那头,琢磨了一件事。琢磨了很久。我觉着——咱们终究要做的那桩事,不单是打赢。”他顿了一下,“是叫那边的人,也能像宁远这里一样。有人守着,有地可种,有日子可过。”
他把这想法往外掏得有些慢,像是在把一件搁在心里许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托出来,“这话,也许讲大了。”
“不大。”李承风说,“我想的,就是这些。”
田二柱把这回答停了短短一拍,嘴角动了动。那一动,在他脸上是极稀罕的,一种卸下什么之后的轻松。“好。那就,做。”
“做。”
两人在院中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夜风。那棵榆树,还在。那些叶子,还在。宁远城的夜,还在。不论到了何时,都在。随后,各自回去,睡下。
田二柱在宁远城的头一夜,便是这样过的。
在老榆树下,把想说的话说尽了,把该听的话听进了。然后,倒头睡去,睡得很稳,是那种当真回到了家,才能有的稳。
第二日,田二柱去见吴墨。两个人关起门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将他守在对岸那一年里亲眼看见的、亲身觉到的一切,系统地理过了一遍。
吴墨逐条记录,沈秋月在一旁,将那些信息依时间线与紧要程度一一分类。下午,苏婉宁也加入了进来。她从锦衣卫的旧路数出发,将田二柱带回的若干细处逐一核验——有几条,与她从前渠道里的信息彼此能对上,便夯得更实了;
有几条,是全新的,补进去,叫整幅情报的图,又完整了一截。这过程中,田二柱不急不躁,问到哪一处,便认认真真地答。
那种认真,是他在对岸那一整年里,把每一件事都用眼睛仔细咂摸过之后,才有底气攒下来的东西。
傍晚,吴墨来寻李承风,将今日理出的东西递上去。“大人,田二柱带回来的,是到眼下为止,咱们对清廷内情,啃得最透的一回。”
李承风翻了翻那份整理。“好。田二柱往后,我想叫他做一桩事,不是再回去,是就在这边。把他识得的那批人,和他摸透的那片地方,做成一份完整的记录。往后用。”
“他自己,怎么想?”
“我去问他。”李承风站起来,“这事,要他自己点头。不硬派。”
他去找田二柱,将这事讲了。
田二柱听完,想了一想,说:“大人,容我先歇两周。再动手做这桩活。”
“行。”李承风没打半点磕绊,“你几时歇足了,几时来。不急。”
田二柱点点头。“谢大人。”他顿了一下,“两周,我会预备好。”
“好。就两周。你先把自己,照管妥了。”
田二柱应了,望了李承风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一层他极少流露的东西,是被认认真真相待之后,才会浮出的那种平和。他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李承风立在原地,朝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刻,回身,去做自己的事。
这部机器,从今日起,多了一枚极要紧的齿轮。
这枚齿轮,在风霜里转过整整一年,比走时更好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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