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日期,定在九月初。不是仓促之间拍板的,是和吴墨、苏婉宁、云清瑶各自仔细碰过之后才落定的。
九月初,天还稳着,路上不至于被入冬的天气卡住;周仁昌那头,已确认沈光远与钱如山都在南京,碰面的日子安排得开;
辽东这边,宁远大战之后真正稳了下来,多尔衮短期内无力再动。是他能抽开身的时候了。每一个条件,都刚刚好到了。
出发前一日,李承风把所有该交代的,一桩一桩交代干净。
对赵猛,他把守备的边界讲得清清楚楚,什么情形下死守,什么情形下可以主动扑出去,什么情形下立刻给他发信。
赵猛对每一条都只答两个字:“明白。”可每一个“明白”,分量都沉得能砸进地里。
对吴墨,他留了一份文书,是他对接下来辽东局势的推演,和他不在时若有消息来该怎么应对的条陈。
吴墨双手接过,说:“大人放心。在下在这头,不会叫辽东乱起来。”
对苏婉宁,只一句话:“城防的事,你做主。遇上大事,和赵猛、吴墨商量。你们三个定,不必等我回来再断。”苏婉宁点了点头,没多讲一个字。
可那一点头,是她只有在极认真时才会有的实实在在。
对周大壮,他将三个月期满的评估当面给了:那五百骑,训练成了,正式编制,往后继续。他的人,往后就在两城之间做机动,李承风给他留下了比从前更多的自主之权——何时动,往哪动,自己断。
周大壮听完,沉默了一忽儿,开口:“大人,往后若有人来挖我,我不会走。”他顿了一下,“不是为着那一纸合同。就是不走。”
“知道,你走不走,是你的事。可我信,你不走。”
“对。”周大壮将这话牢牢确了认,转身大步走了。
出发前最后一个傍晚,云清瑶来了。这回带了个包袱,不大。
搁在桌上打开,里头全是路上用的东西——一包干粮,一包药,一套换洗衣衫,还有一壶酒。“酒,路上碰着值得喝一盅的事,就喝。
若碰不着,带回来咱们喝。”
李承风将那壶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回去。“好。带着。”
云清瑶在他旁边坐下,没讲什么大话。讲的全是细细碎碎的小节——沈光远这个人,你见了,先叫他讲。
他喜欢先把自家的情形铺陈完,你再开口。
这般他会觉着受了尊重,后面便好谈得多。钱如山,是个地道的读书人,他心头搁着的不是利,是立场。
你跟他讲要做什么,比讲有什么好处,有用得多。这些细处,全是她从周仁昌那里一点一点抠问来的,问得仔细,理得清爽,今夜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李承风把每一条都默记进脑子里。“你做了许多。”
“顺手。”她说。那两个字,用得一点也不比从前少。
“顺手——”他把这词接过来,“我知道。你做的每一桩顺手的事,我都知道。不是略过去了,是记着。”
云清瑶将这句话轻轻放了一放,把手搁在桌面上。那双手,一直是稳的。今天,也是。“好。那就记着,带着去。”她站起来,将桌上包袱重新理过,把里头的物件逐一压了压,确认不会散。“这个,你自己拿着,莫叫人替你背。路上,自己的东西,自己管。”
“好。”
她往门口走去,到门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李承风——去了,保重。回来,继续。”
“继续。”
她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响了一截,便消融在宁远城那一片薄暮的市声里。消融得干干净净,不拖不滞。是她一贯的方式。
那天深夜,苏婉宁来见最后一面。是来道别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虚虚搭着那张弓。“明日,几时动身?”
“卯时。”
“在下不去送了。送行——在下不大擅长。”她把弓在肩头换了个位置,“大人南下,将自己的安危搁在最前头,比什么都紧要。”她顿了一下,“能回来,比带什么消息回来,都紧要。”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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