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记了记,拿起笔,给吴墨写了一行:
“宋志远此行了解了,沈姓人选,帮我打听一下底细。”
纸条折好,让人送去,然后重新把今天上午没处理完的训练方案拿出来,继续写。
下午,云清瑶来了一趟,不是专门来的,路过,顺带着给营地送了一批棉线和针线,是她替营里的士兵订的,春天换装,旧棉甲的破损需要修缮,她算好了量,买了送来,顺带附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每件需要修缮的地方和建议的修法。
李承风接了那批货,把单子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量过营里的棉甲?”
“没量过,”她说,“从修缮记录推算的,上个月你们登记过损耗,我跟吴先生借了看了一眼,”她很平静地说,“应该差不多,不够了告诉我。”
“够了,”李承风说,把单子放好,“你不用每次都——”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平而直,“我不是每次都,我是这次合适就来,下次不合适就不来,”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伙计,拍了拍手,“好了,我去了,还有一批账要对。”
她走了,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在院子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张虎从旁边凑过来,嘀咕了一句:“云小姐每次来,都是来了又走,跟风似的。”
“风不好吗,”李承风说,重新低头看训练方案。
张虎想了想,觉得这个比方挺准,“也是,”他说,“风来了,凉快。”
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开春后发了新叶,嫩绿的,细小的叶子在下午的风里轻轻动,把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砖地上,碎而活。
操练场那边,有喊声传过来,是黄四在带骑战配合的那组,嗓门大,压过了所有别的声音,把整个营地的气氛都吵活了。
李承风把手里那张训练方案放下,把院子里的那棵榆树看了一眼,那片嫩绿,和操练场上的喊声,都是春天的东西,都是活的。
他在这里,在这个春天,在这片地上,把这些活的东西,慢慢地往一起拢。
这就够了。
傍晚,吴墨的回条来了,比平时快,说明他对沈姓人选早有留意:
“沈姓者,全名沈邦靖,吏科给事中,四十一岁,苏州人,进士出身,为官十余年,无大过,有一件事可提——崇祯十二年,他曾单独上书,指出辽东粮饷克扣之弊,被压下,此后未再提,但那封奏折是有案可查的,说明此人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选择了沉默。”
“沈邦靖此人:能用,但需要推一把。”
李承风把这段话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
“推一把的事,看时机,暂不操作,继续盯。”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到那个固定的地方,和之前几张放在一起,那一叠纸条,是他在辽东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某种东西,不只是情报,是某种正在成形的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事可以做,哪些时机不能错过,哪些路不能走。
他把那叠纸条看了一眼,没有翻,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然后把灯拨亮,继续写训练方案。
外面,操练场的喊声终于停了,收操了,营地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傍晚特有的噪杂——吃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零散但有温度,像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地方该有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窗外漫进来,陪着他把剩下的几页方案写完。
写完,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右手,把那几页叠好,明天交给赵猛和黄四。
他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把外面那片暮色看了一眼,辽东的春天落日来得早,天边还留着最后一道橙红,压在城墙的轮廓上,转眼间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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