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这句话,”李承风说,“是关心,还是确认?”
“都有,”她说,没有停顿,直接给了答案,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我走了,还有账要对,”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不是看他,是看那棵老榆树,榆树上的叶子在夏风里动,绿而密,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李承风把她离开之后院子里的安静感受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把云清瑶带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份,让人送给吴墨,请他分析。
夏天的午后,有蝉声从远处传来,第一声,孤单,然后慢慢多了,把宁远城的午后铺满。
初夏里另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是赵猛的变化。
赵猛这个人,向来沉默话少,和谁都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就是做事。
但这个初夏的某天,李承风注意到,赵猛在傍晚收操之后,没有立刻回营房,而是坐在操练场边上,看着那批骑战练习的人,看了很久。
李承风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问什么,就是坐着。
坐了有一刻钟,赵猛开口:“那批骑战的人,练得比半年前好多了。”
“嗯,”李承风说。
“我以前,”赵猛说着,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在萨尔浒那些年,我们的骑兵和清军骑兵打,一直是打不过的,每次打,死的比对方多,我当时就想,是我们不会骑马吗?不是,是骑的方式不对,”他停了一下,“现在这批人,练的是配合,不是单打,和我当年想的方向一样。”
李承风把这段话听了,“你当年想过这个,但没有地方说。”
“说了也没用,”赵猛说,“那时候谁管一个小兵想什么,”他把那把砍刀在腿上转了转,“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承风说,“你说。”
赵猛把砍刀停下来,沉默了片刻,“我觉得骑战配合还缺一个东西,”他说,“快速脱离,打了就跑的那个脱离动作,现在这批人,冲进去可以,但脱离的时候容易被缠住,”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想到了一个改进的方式,不知道行不行。”
“说来听听。”
赵猛说了,是关于骑兵和步兵配合撤退时候的一个具体动作安排,不复杂,但很详细,说明他在心里想了很久,“行不行,大人你判断,”他说完,安静地等。
“行,”李承风说,“明天我们一起带那组人练,把这个方式试一试。”
赵猛点了点头,“大人,谢谢你让我说。”
就这一句,然后走了,脚步踩在夏天傍晚的黄土上。
萨尔浒,十二年,一个有想法的人,在没有人听他说话的地方,熬了十二年。
这种浪费,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多少个人,带着真正有用的东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磨钝了,磨废了。
他不想让这件事继续发生,至少在他能管到的地方。
操练场上,夕阳把长长的影子压下来,那几个还在练骑战配合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练场的边缘,然后消失在土坡的背面。
明天,把赵猛想到的那个方法,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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