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边蹲了几个月,能拿到的消息差不多拿完了。眼下对岸防备正弱,是最好的窗口。等多尔衮入关后局势大乱,他的身份随时可能被翻出来。与其等,不如趁现在接人。”
“那何进呢?”吴长庚追问,“田二柱一直说此人有可能争取——”
“何进的事,让田二柱回来之前做最后一次判断。有把握,留个联络方式;没把握,就放。人比情报金贵。”李承风说,“去安排。三天之内,把人接回来。”
接田二柱的行动,第五天完成。
是赵猛带队去接的。渡口是田二柱自个儿选的,他在那边几个月,把周围每一条路都摸得烂熟,说走哪就走哪,寸步没岔。
田二柱回来时,比走时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进去,皮肤黑糙了不少。但眼神是稳的。进了总兵府,先行了礼,然后说了一句:
“何进,已经约好了。他愿意。”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联络方式在这儿。他姓何,本就是汉人,在清军里活得不舒坦。寻着了机会,愿意搭手。”
李承风接过纸看了,仔细收好。“你做得漂亮。”他说,“回来,好好歇几天,旁的往后再说。”
“在下不累。”田二柱说。
“让你歇就歇。”李承风顿了一下,“这不是命令——是……”他停了半拍,“你在那边几个月,辛苦了。回来,歇着。”
田二柱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低下头。那个低头的动作里头,有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但真真切切。
王三顺过来,把田二柱拉走,张罗着吃饭和住处。走廊里,王三顺低声问了句什么,田二柱也低声应着。两个人的声音渐小,没入走廊深处。
李承风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纸在手里压了压。何进这颗棋,先收着,等时机。
天色已经暗了。宁远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街这头到那头,把一段人间的温度一一点燃,缀在辽东的春夜里。
他把那温度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把今天的事,写进明天的单子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
入夜,文书批完,吹了灯。李承风没立刻躺下,就在黑暗里坐着。
多尔衮入关这件事,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和它当真砸到眼前,是两码事。
在特种部队时他执行过一类任务,叫“战场预判”——行动开始之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想透。不是为了掌控一切,而是为了不被突发状况打断节奏。节奏一断,代价往往是人命。
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只是规模更大,代价更沉。
多尔衮入关,崇祯——他把那个预判中的结局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走完,压在心底,放着。
那是历史的走法,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要做的,是在这场大变局里,把辽东这块地、这支队伍、这些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人,先保全下来。保到那个节点,然后,在那个节点,做他来这儿真正要做的事。
那件事,还没到火候。可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接下来几个月能预见的走法逐一推了一遍。然后靠进椅背,阖上眼。
田二柱回来了。这是今天最实在的好事。一个人,在最凶险的地方待了好几个月,把该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全带回来了——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放。有一点点什么涌上来,不是轻松,是某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不易说清的东西。
这条路上,很多人在替他做很多事,每一个人,他都记着。
窗外,宁远城的夜还在往前走。春风细而绵长,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带来,又一点一点带走,片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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