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三天,周仁昌的头一封回信到了。
信不算长,可每个字都像是搁在秤上掂过的。
周仁昌这个人,在南京做了二十年生意,行文措辞滴水不漏。他在信里说:收到了李承风和云清瑶同时寄来的两封信,读了,想了三天,决定应下。
他给的理由,只一句话:
“天下乱,商路倚仗的早已不是货物,是人心。北边有人守着,商路才走得通。在下愿做这枚节点。”
务实,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大话。标准的买卖人语言,把利害讲明白了,便够了。
李承风看完信,将它归入情报档案,让常平单建了一个新门类:南方渠道。
头一个节点,周仁昌,入档。
正月里,两件事同时动了起来。
头一件,吴墨的帮手,寻着了。不是李承风找来的,是常平领来的。他在宁远城走动时,遇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在城里一家书铺帮忙,做的是理账目、整文书的活计。
常平冷眼旁观了好几天,觉着这人对待信息的路数跟寻常账房全然不同,有一种把消息分门别类、归纳串联的直觉。
他把这发现告诉了李承风,李承风叫他先去试试。
接触下来,常平回说这女子叫沈秋月,南方逃难来的,原是大户人家幕僚的女儿,打小跟着父亲学了不少东西,父亲在战乱里没了,她一个人流落到了宁远。
李承风只见了她一回,谈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当场撂给她一份情报文书,让她按紧要程度和时间线重新理一遍。
她做完了,整理的路子,比吴墨更凭直觉,比苏婉宁更成体系,恰恰好取在两人中间那个位置。
他问她可愿做这差事。她说愿意。
又问薪俸多少,做的是什么,有无凶险。每个问题都落在地上,没有半句絮絮的。
她入了职。正式名头叫“文书整理官”,没有品级,就是一个职能的称谓。吴墨那头多了个帮手,情报分析的速度,生生提了将近三成。
第二件,何进的第二条消息到了。
这回分量更沉,牵涉清军内部一名指挥的动向,此人正是负责辽东方向侦察任务的。何进说,这人最近动作频频,极可能意味着清军对辽东的关注又抬了一格。
苏婉宁花了三天核实,大部分内容对上了,末了补了一笔她自己的判断:
“若辽东侦察任务当真升级,清军极可能在开春之前先遣小股斥候渡河,把咱们的虚实摸透。摸透了,才会定夺要不要真动手。”
她把分析压在纸上,递过来,“大人,这扇窗,可能比咱们想的更窄。”
李承风把这条判断和宋志远那头“多尔衮看着”搁在一处,两条消息一叠,意思清清楚楚:多尔衮在看,清军斥候在摸。等他看清楚了,兴许就不再是“看着”了。
要动了。
时间,紧了一扣。
他把这判断让吴墨理成一份内部文书,分送赵猛、黄四、常胜和苏婉宁,一人一份。不是叫他们立时三刻就抄家伙,是叫所有人都把弦绷上,可能要打了,别让人抽冷子打个措手不及。
二月,春天的头一个信号,是辽河开了。
辽河解冻,是辽东一年里头最要紧的节律之一。
冬天封着,两岸动弹不得;冰一开,渡河便成了可能。对清军,对辽东,这道裂缝一开,都意味着一扇行动窗口吱吱呀呀地敞开了。
那天吴长庚来报,说斥候望见辽河上已有浮冰在漂,估摸三到五天,河面便会全通。李承风把这笔信息记进当日日志,随即起身,上了城北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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