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主力到了。
比预报晚了半个时辰,下午未时,而非午后。
这半个时辰,是赵猛那一仗硬生生拖出来的。
前锋被打退,主力不得不重新部署、重新探路,然后才敢往前挪。
李承风立在北门城楼上,把那支队伍的来势从头到尾收进眼底。
六万人,比田二柱报的五万,生生多出一万。
多尔衮把预备队也拉上来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此番南下,他是押上了全力。
不是试探,不是袭扰,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钉死,然后开口,连下三道令——
“弓手,全部就位。不放箭,等。”
“炮,校准。不开火,等。”
“矛手,城墙内侧,等。”
三个“等”,是他此战的战术心髓。
不先动手,等清军自己走到最要命的那段距离上,再动手。
把力气攒着,绝不浪费在射程之外。
城墙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等,那种等,是一张弓臂已拉满、将发未发之际的绷,沉,稳,蓄足了力,只等那一个时机。
清军队伍停在城北三里处,没有立刻往上扑,而是就地展开布阵。
骑兵、步兵、火炮,各按各的位置铺开。那阵势,单是远远望着,便有一种山岳缓缓碾过来的沉重。
苏婉宁立在他身侧,将那阵势一线线扫过,低声道:“他们的炮,搁在中路,数量比上回多得多。大人,得先敲掉炮阵。”
“等他们推到二里半。”李承风说,“咱们的炮先响,不等他们开火——跟上回一样。可这回咱们多了四门。”他停了一下,“六门对六到八门,硬拼拼不过。但能打乱他们的步子。”
“明白。”苏婉宁记下,转身往炮位那边去传令。
清军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来排布,等太阳偏西时,阵线终于动了。
先动的是步兵,不是骑兵。步兵推着撞城家什往城墙一寸寸靠,骑兵在两翼护住,火炮搁在后方,由推车驮着,缓缓前移。
二里半——这是宁远城火炮能咬到清军炮阵的极限距离。李承风死盯着那批炮的位置,盯得眼睛一眨不眨。等。等它们再往前蹭一步。一里八。一里六。一里五——
“开炮。”
六门炮几乎同时炸响,那声音在城墙腹心里来回撞击,撞得城墙都猛地一颤。炮弹呼啸而出,砸进清军队列,烟尘腾起,那一片人丛登时乱了,有了局部的剧烈动荡。
清军炮阵此刻尚未到位,还在被推着往前赶,第一轮没来得及还手。但宁远这六门炮不可能一口气吞掉整个炮阵。打翻了两门,剩下的仍旧在。
第二轮跟上,又打哑一门,清军的炮,开始还击了。
头一发清军的炮弹砸在城墙北侧,正正落在那段苏婉宁亲自加固过的墙面上。砖石夹着土堤的双层构造,硬受了这一记。崩掉一块砖,却既未穿透,也未塌。
苏婉宁只朝那段墙瞥了一眼:“撑得住。继续。”
第一轮攻城,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清军的攻法比从前多尔衮惯用的那些更成体系,不再是一股脑的莽冲。
步兵前压,炮兵掩护,骑兵在两翼游弋,瞅准空档便往里插,三个部分互为咬合,像一台运转起来的机器。可这台机器,迎头撞上了另一台更沉更密的机器:宁远城的守军。
弓手在城楼上轮换放箭,弦声几乎不曾断过。赵猛手底下的矛手,专钉攻城梯——梯子一架上垛口,长矛便探出去发力猛推;推下去,再架上,再推。
反反复复,没一个松懈的,两年,练的就这个。做起事来手不慌,有章有法,节奏稳得像踩着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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