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分兵约一万五,扑锦州。钱大人守城,我这边自会遣一支轻骑在外围往复袭扰,配合你守。万勿出城迎战。守住,等我这头的消息。”
信发出去,他重新登上城楼,朝城北战场望了一眼。留下继续攻宁远的,还有约四万五。这数目,比头一日少了一万五,可对宁远守军,依旧有压倒之势。但今日清军的进攻,明明白白少了前两日的那股气力。
因为清军自己,也伤了,也乏了。而且今天,他们把心思劈了一半扔到锦州那条线上,宁远这边,只是维持压力,并非全力。
维持压力,对宁远城,反倒成了一丝喘息的口子。
李承风把这个空档,用在一桩事上,叫守城兵卒轮换歇息。不是所有人全压上城头,而是分组:一组顶上去守,另一组撤进城里——歇息,吃饭,料理伤口。
轮番倒替,叫每个人,都能捞到几个时辰实打实的恢复功夫。
这法子,上次守城他便用过。今日顺手拈来,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这便是两年熬出来的另一重好处——制度,做久了,便长成了习惯。是习惯,就不再需命令。
黄昏时分,周大壮第一条消息传回来了:
“已抵锦州外围。清军未到。先占了北侧一处小山包,地形趁手。等他们来。”
这颗棋,落稳了。
多尔衮拉开的两线压力中间,如今扎进了一根楔子。叫他哪一头都不得安生。
李承风立在城头,望向今日的暮色。太阳从西边沉沉坠下去,将辽东的天际染成一片橙红。那颜色和战场的尘烟搅在一处,是一种极难描摹的色调,既沉甸甸的,又壮阔得惊人。
赵猛走上来,在他身侧立了片刻。“第三天,守住了。”
“守住了。还要耗几天,不晓得。可扛过这三天后头,就有缝隙了。”
“我不怕多几天。”赵猛将砍刀在肩头换了个方向,“守一辈子,也成。”
“用不着守一辈子。守到他们扛不住,自己挪窝。”
赵猛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做他的事。
那个橙红的暮色,将宁远城的城墙映得像一道真真切切的屏障——高,厚,旧,可结结实实搁在那儿。挨了整整三日的炮弹,挨了反复的冲击,仍旧在那儿。
还在,便够了。还在,就够了。
当夜,苏婉宁再次出城。这一回不是袭扰,是侦察。她要摸清楚清军明日攻城的重心将压在哪个方向,提前报给李承风。
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她带回两桩事。头一桩:明日清军攻城重心,在北门左侧。那一段城墙,是连日来最薄弱处。清军步兵指挥在营中向属下交代时,被她的人偷听到了大半,方向大致能确认。
第二桩:多尔衮今日,在自己营帐外,立了许久。面朝宁远城方向,什么也没说。就是立着。随后转身进去。
李承风将第二桩事单独拎了出来。“他立了多久?”
苏婉宁略略一想。“小半刻钟。他身边的人都噤着声,没一个敢动。就是他立着,所有人陪他立着。”
小半刻钟。搁在一个决策频率极高的统帅身上,这已是极长的一段空白。那小半刻钟里他在转什么念头,没有人知道。可那沉默本身,便是一记沉甸甸的信号。多尔衮,在重新掂量。
李承风把这个信号摁进心底。“辛苦。去歇着。”
苏婉宁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大人——明日北门左侧,不妨多摆两组矛手。今夜便可先排下去。”
“嗯。你说的,我记下了。”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李承风将北门左侧的防御在脑中重新捋过,铺纸提笔,给赵猛写了一张条子:明日,左翼再加一组。
条子送出去,他靠进椅背,将今天最末一回压完,阖上眼。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