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军,攻势明显变了。
炮击一下子少了,换上的是步兵一轮接一轮的强攻。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苏婉宁那晚摸营,真把事儿办到了根子上。箭矢和部分炮弹的存量见了底,清军不得不临时改换战术,拿人命来填消耗。这是多尔衮在压榨时间。他不想把这场仗拖长。
可人命填进去,李承风这头,同样在淌血。
第二天伤亡比头一日更沉。守军战死七十一人,挂彩的超过两百。其中有十几个,是受了伤还死死撑在城头不肯退的。
李承风在城楼上,将每一处冒出缺口的地方亲自蹚到,亲自调度补位。有两回,他干脆翻上城垛,将攻城梯狠狠推了下去。不是做样子,是那个节骨眼上,根本来不及等旁人。
推梯子时,黄四从斜刺里扑过来一把将他搡住。“大人,你不能这么干!”他喘着粗气,“你死了,换都换不回来!”
“我没事。推梯子,比你麻利。”
黄四用一种毫无办法的眼神将他上下扫了一遍。“行,比我麻利。可下回,让我先来。我先上去推,你在后头备着。这么着,成不成?”
“成。”李承风应了,转身回城楼。
赵猛在第二天,没有半句废话。从天刚蒙蒙亮到天色黑透,钉在他负责的那一段。伤一个补一个,缺口撕开便填。他数着,排布着,像一块真正的铁,不动,不移。
第二天傍晚清军退下去时,李承风叫来吴墨,只问一事:“多尔衮今天换了路子。你断一断,明日他会怎么变?”
吴墨将这两日的战报翻了又翻,才开口:“今儿改步兵强攻,他的折损也不小。照这么耗三四天,他自己的人先伤不起。”他顿了一下,“可多尔衮不是笨伯。他清楚硬啃的代价。在下猜,他一定还会再变。
改成什么,多半是分兵,一部继续压宁远,另一部绕去锦州,拉出两线压力,叫咱们顾得了头顾不了尾。”
这个判断,李承风心里也已转过。
“锦州,钱守仁那儿,能扛多久?”
“从前在下估摸七到十天。可上回黄四去替他们做城防复查,给了好些调整,他们也照做了。或许能再捱上两三日。”
“两线压力,是多尔衮的棋。”李承风将手指压在地图上,把宁远与锦州之间的那段距离来回比了比,“他若真这么落子,我就要在宁远与锦州之间,找到一处机动腾挪的余地。叫他那两线,哪一边都不得安枕。宁远到锦州,快马一天半。若我派一支轻骑,在两城之间来回游走,多尔衮便不敢安心压死任何一头。”
“这支轻骑,从哪儿抽?”
“周大壮那头。东线任务暂且挪给苏婉宁,把周大壮腾出来。带五百骑,就在两城之间——今儿打锦州外围,明儿回宁远,后日又往锦州扑。叫多尔衮永远摸不清他下一刻蹿到哪儿。”
吴墨将方案掂了掂。“这打法,大人从前在小股上用过。可这一回规模更大,变数更多。”
“变数大,机会才大。叫周大壮来,我跟他当面讲。”
周大壮来后,将方案一字不落听进耳朵,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若我在锦州外围,清军发觉了,兜住我——怎办?”
“跑。你带这五百人,不是去打硬仗的,是去叫他们浑身难受的。打了就跑,不追,不硬碰。他们来追,便往宁远这边引,或往锦州那边带。横竖就一条——叫他们撵不上。”李承风把话讲透,盯住他,“做得到么?”
周大壮在脑子里将这桩差事转了一圈。“跑这回事——我拿手。”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两年前那个流亡参将的底色。什么都没有的年月,他就是靠跑,活下来的。“成。我干。”
“好,明日看情形,多尔衮当真分兵锦州,你便动。不分,先等着,临机取决,你自个儿断。”
“大人这是把事放给我。”周大壮说,“我清楚。”
“你干了两年了。这事,你断,比我更准。因为你在当场,我不在。”
周大壮转身走了。那个背影,跟两年前带着两千人在旷野里截商路的模样,已全然不同。不再是穷途末路,是有来处,有去处,晓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人,走路的样子,到底不一样。
第三日,多尔衮分兵了。
吴长庚的斥候清晨便传回消息:清军一部,约一万五千骑,往西北方向移动。方向——锦州。
李承风将消息扫完,立刻叫人通知周大壮——动。同时,给钱守仁飞送一封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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