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点14分。
暴雨!
江河换好了衣服,进入急诊区。
急诊区里虽然忙碌喧嚣,但整体还算有序。
每一个伤员的手腕,都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黑、红、黄、绿。
黑标,已死亡或无抢救指征。
红标,危重,需立刻抢救。
黄标,重伤,但生命体徵暂稳。
绿标,轻伤。
今年五月,大地震过後,卫生部紧急下发了关於重大突发事件伤员分诊的指导标准。
附一院第一时间将这套检伤分类系统到了实处。
时代在进步,灾难催生了更高效的应急体系。
红标区。
一张平车上,躺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泥水,意识已经模糊。
江河双手按压在男人的腹部上。
全腹压痛、反跳痛伴肌紧张,以左上腹尤为明显。
桡动脉搏动微弱,四肢湿冷。
江河一边摸着男人的手腕,一边下达指令:
「重度失血性休克,马上开两条大口径静脉通道,先上一组林格氏液。」
许晨刚从连枷胸患者那边退下来,就站在几米外,正手足无措着。
他看见江河的时候,懵了。
然後又看到江河这麽冷静的下达指令,更懵。
旁边,急诊护士看见江河胸前的挂牌,认出了他。
——这人就是最近院内疯传的天才医生。
但她一时之间不敢听他的。
江河的双手已经移到了男人左季肋区,中指弯曲,快速叩诊。
浊音界扩大。
他立刻道:「脾破裂可能,去推床旁的B超机。」
护士听言,依旧没动。
急诊科规矩森严。
她不敢听江河的。
「按他的做!」
几步之外的二号床,赵裕民转过身,道。
「他是杨煦主任的学生!也是我认可的医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大厅里,他的话等同於急诊总值班的医嘱,出了事我担着,快去!」
护士愣了一瞬,但赵裕民的威信毋庸置疑,她立刻点头:「好!」
赵裕民没多一句废话,转过身,继续对着平床上的患者进行心脏按压。
他很清楚的知道。
这种灾难面前,多一个能扛事的人,就能救下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今年五月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今晚故事绝不再重演。
23点16分。
B超机被推了过来。
08年的设备,显像不算特别清晰。
江河单手握住探头,涂上耦合剂,迅速在男人的肝肾隐窝窝位置扫过。
黑白超声图像上。
液性暗区可见。
腹腔内大量游离积液。
江河道:「通知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备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400毫升。」
护士迅速回答:「手术室全满了。」
江河皱眉。
他立刻给出替代方案:
「联系血库拿血,人先推到留观区缓冲,液体扩容跟上,维持收缩压在80左右,允许性低血压,别把血凝块冲开,随时注意生命体徵,一旦有手术台空出来,第一个送他。」
「明白!」
护士执行医嘱。
江河则转过身,忍着脚踝的疼痛,快步走向下一张床。
许晨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江河的背影。
江河的腿明显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但他身上,看不见慌乱和恐惧。
只有专业。
许晨,长久无言。
直到被护士喊名,他才回过神:
「来了!」
23点28分。
抢救室里侧的角。
躺着个短发女人。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开放性出血口,但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倒吸着气,口唇明显发绀。
江河走过去时。
女人正看着他,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眼神惊恐而绝望。
「医生,我……喘不上气……胸口……闷……」
女人断断续续地着,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
江河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脉搏。
吸气时脉搏显着减弱甚至消失……
再将耳朵直接贴近女人胸。
心音遥远,微弱。
静脉压升高、动脉压降低、心音遥远。
Beck三联征。
「心包压塞。」江河转头看向护士,「刚才量血压多少?」
「无创血压量不出来,刚才用水银血压计测了一次,大概70\/40。」
「去拿心包穿刺包,备利多卡因,阿托品,快。」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费力,肺部的扩张受限让她感到极度的窒息。
眼泪顺着眼角滑,她死死盯住江河:「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儿子才五岁,我不想死,我想看着他长大……」
江河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平静。
在慌乱的急诊室里,这种平静,带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江河:「别怕,有我在。」
女人听到这话,虽然眼泪还在不停掉。
但颤抖的幅度稍微了一点。
护士推着车跑过来,撕开无菌包。
江河戴上无菌手套,拿过碘伏棉球,在女人剑突下偏左的位置快速大范围消毒。
「铺巾。」
「局部浸润麻醉。」
江河接过注射器,抽取利多卡因,在剑突下与左肋弓交界处进针。
08年,这种穿刺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医生的解剖学知识和手感。
盲穿。
针头与腹呈30度角,直指左肩方向。
感觉到突破感。
江河微微後撤针芯。
暗红色的不凝血顺着针管尾部涌出。
江河稳住针头,接上注射器,开始缓慢抽吸。
50毫升。
100毫升。
随着心包内的积血被逐渐抽出,心脏重新获得了搏动的空间。
女人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发绀的嘴唇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连上引流管,固定好,每15分钟测一次血压。」江河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明白。」护士应声,手脚麻利地处理後续。
23点36分。
大厅里的平车又多了一批。
外面的暴雨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救护车顶着狂风,不断将浑身泥水与鲜血的伤员送进门诊大厅。
江河正诊治着患者。
这时,陈浩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道:「老江,喝口水。」
诊断完毕後,江河得空,灌了一口。
他喝着的同时,陈浩解释道:「环城高速那边的盘山路段突发大面积山体滑坡,直接砸中了一辆夜间长途大巴,後面的车根本刹不住。」
护士补充:「附一院离事发路段最近,第一批重伤员全往我们这送了,市卫生局刚下了死命令,必须全力保住伤员生命。」
「上面没从其他医院抽调人手?」江河问。
「调了,省人医、市二院、还有武警总医院的急救编队全在路上了,消防和武警也出动了重型设备去现场破拆,但今晚雨太大,多处路段积水,通往附一院的几条主干道全堵死了,交警正在进行疏通,但支援队伍最快也要半时才能到。」
半时。
江河皱眉。
国家机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但在这半时物理时间差里,附一院急诊科就是这批重症伤员的唯一防线。
必须救下更多的人。
江河:「去推个轮椅过来。」
「你打算坐轮椅?」
「不是我坐。」
江河擡手,指向大厅门口一个刚被搀扶进来的中年人。
那人脸色惨白,下半身裤子渗血。
陈浩脸色一变。
立刻跑过去推轮椅救人。
江河也没有停顿。
他拖着右腿,走向大厅中央的另一个红标区。
平车上是个年轻夥子,右大腿中段严重变形。
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血水顺着平车的边缘,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许晨正在旁边。
他面色苍白,强迫自己想要做点什麽。
可,好难。
这件事比想像中要难太多了……
终於。
江河赶来了。
他拿过护士手里的剪刀,沿着侧缝剪开夥子的裤管。
迅速诊断。
是开放性股骨干骨折。
「疼!大夫,疼!」夥子疼得满头大汗。
江河十分冷静,去摸他的足背动脉。
摸不到。
足背冰凉。
江河立刻做出判断,转身对护士下达指令:
「大腿根部垫上敷料紮止血带,记录时间,大血管断了,这腿如果在六时内接不通血管,立刻截肢。」
夥子一听截肢两个字,情绪瞬间崩溃,不顾一切地挣紮着要爬起来:
「我、我不截肢……我还没结婚,大夫……我不能没有腿啊,救救我……」
江河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平车上。
「冷静,你安静躺着,配合治疗,不定还有机会,听懂了吗?」
夥子被江河身上强大的气场镇住。
他死死咬着牙,眼泪直掉。
但终於不再剧烈挣紮,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江河回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外发呆的许晨。
「别愣着,去拿无菌敷料,加压包紮,就在原位固定,弄完去推移动X光机过来。」
许晨如梦初醒,喉结滚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我马上包紮。」
跑去拿敷料,双手虽然还在轻微颤抖,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江河的指令,笨拙但认真地进行着包紮。
23点42分。
江河站在第七个重症患者床前。
脚踝的痛感愈演愈烈,他只能尽量把大半的体重压在左腿上,换取双手操作时的稳定性。
躺在面前的是个中年胖子,车祸挤压伤。
血压一直在掉,无创血压仪上现在显示的数字是70\/40。
江河单手拿着可携式B超探头,在患者腹部快速扫查。
屏幕上的图像却全是雪花点和模糊的阴影。
患者的皮下气肿太严重了,加上这台08年的机器解析度本身就不高,超声波根本打不透皮下的气体。
探头在肝肾隐窝和脾肾隐窝滑了几个切面,什麽都看不清。
江河皱起眉头。
他不是神仙,没有透视眼。
这种老旧设备和复杂的伤情,直接卡住了他的诊断进度。
江河:「看不清,没法推去做CT,这血压在路上就得停跳。」
一旁的护士焦急问:「怎麽办?心率在往上升,肯定是腹腔里面在出血。」
这时候,隔床的护士大喊:「江医生!三床连枷胸的患者血氧往下掉了,呼吸机压不住!」
赵裕民赶到:「我来。」
随後又问:「二线还没下来吗!」
「全在台上!下不来!」
听着这些呼喊,江河深吸一口气。
时不我待,设备不行,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给我诊断性腹腔穿刺包。」
护士立刻撕开无菌包递过来。
江河快速消毒,铺巾。
拿过装有局麻药的注射器打了个皮丘,随後换上粗大的穿刺针,在脐下位置果断进针。
突破腹膜的空感传来。
抽吸。
注射器里瞬间涌出暗红色的不凝血。
「腹腔内大出血,大概率是脾或者肝破裂。」
江河迅速拔针,拿纱布按住穿刺点。
「去给手术室打电话,哪怕是在走廊里搭台子,这个病人也得马上开腹,不然十分钟内人就没了。」
护士马上跑去打电话。
江河去处理下一个病人的时候,一辆平车又被急救人员从大雨里推了进来。
「车祸司机!胸部撞击方向盘!」急救员大声交接,「呼吸极度困难!血氧不到八十!」
分诊台的护士一边登记一边喊:「红标区没床了!先停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我去找医生!」
但现在,所有的医生都在连轴转,根本没人能抽开身。
陈浩刚把骨折的伤员安置好。
正靠在墙边喘气。
视线刚好在这辆新推进来的平床上。
担架上躺着个年轻男人,很瘦,高个子。
男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嘴巴张得老大。
但他似乎根本吸不进空气。
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球外凸。
陈浩本来想去叫江河,但他转头看到江河正忙着,分身乏术。
於是。
陈浩犹豫了一下之後,自己走了过去。
他走近之後,认真观察着这个痛苦挣紮的瘦高男人。
这一瞬间——
脑中突然闪过在飞宇网吧里那个倒在地上的黄毛。
一模一样的体型,一模一样的挣紮姿态,一模一样的青紫脸色。
自从那次网吧事件後,陈浩受了极大的刺激。
他死磕了好久《外科学》里的胸部创伤章节。
气胸、血胸、张力性气胸、开放性气胸……
那些概念、症状、体徵,他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
甚至拉着江河问了无数个解剖和病理细节。
所有文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陈浩赶紧解开男人带血的衬衫扣子。
胸口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右侧胸廓明显比左侧。
男人随着呼吸,左边胸口在剧烈起伏,右边却纹丝不动。
颈静脉怒张。
气管向健侧移位。
最後,陈浩弯曲右手中指,像江河教过的那样,在男人的右侧胸上敲了两下。
「咚、咚。」
叩诊呈高度鼓音。
三个体徵,严丝合缝地扣上了书本里的描述。
张力性气胸!
陈浩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这个病,也知道怎麽治。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立刻胸腔穿刺排气!
但这一瞬间,他心中闪过恐惧。
飞宇网吧那晚的画面,猛地紮进脑海。
那时候他什麽都不懂,盲目自信,差点把那个气胸患者当成心脏骤停来做心肺复苏。
事後,江河跟他过後果:
「你要是给他按压胸口,断裂的肋骨会直接捅穿他的心脏。」
那不是救人,是当场杀人。
如果自己这次又判断错了呢?
如果因为自己的误诊,误导了医生,让这个男人错失了真正的抢救时机,後果是什麽?
陈浩呼吸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往後退半步。
可是,平床上,男人望着他,就这麽望着他……
陈浩猛地咬紧後槽牙,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不行啊,不能不管!
这麽多天,自己把《外科学》胸部创伤那几页翻得都起了毛边,绝不可能是别的病!
——我已经不是网吧那个一无所知的草包了!
更重要的是。
他看不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憋死。
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怕再遇到这种事,哪怕陈浩清楚的知道错诊的风险是什麽,他依然做出了决定。
——必须立刻救!
但是,自己不能上手紮针。
理论归理论,他连解剖楼的大体老师都没动过几刀,更别在活人身上实操了。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进针位置,如果不慎贴着上位肋骨下缘紮进去,就会刺破肋间动脉引发大出血,甚至紮破
诊断他有十成把握。
但实操他绝对过不了关,不能拿人命去练手。
必须立刻找能下针的医生!
陈浩猛地擡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搜寻,一眼盯住了一个刚给轻伤员缝完针的年轻住院医。
他冲了过去:「医生!走廊加床!危重!」
住院医被拽得一愣:「你是谁?家属去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南医大临床系的学生,在这帮忙的!走廊有个车祸刚送来的瘦高男性,胸部闭合性损伤,极度呼吸困难,伴口唇发绀!」
住院医一听这专业的术语描述,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跟着陈浩往走廊大步走去。
陈浩一边走一边迅速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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