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右胸廓,呼吸运动明显减弱,查体可见颈静脉怒张,气管向左侧移位,右胸叩诊呈高度鼓音!高度怀疑右侧张力性气胸!现在血氧往下掉,随时可能心搏骤停!」
住院医的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跑着来到床前。
当他站定,只看了一眼男人的脖子和胸口,再伸手在胸骨上窝摸了一下气管的位置。
所有的体徵,和旁边这个学生汇报的完全一致。
随後对着经过的护士大喊:「大号穿刺针!碘伏棉签!快拿过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立刻靠过来。
住院医没有时间去慢慢铺无菌巾了,直接抓起碘伏棉签,在男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重重地涂了两圈。
然後拆开粗大的穿刺针包装,对准位置,毫不犹豫地紮了进去。
拔出针芯的瞬间。
「嘶——」
随着高压气体的排出,男人鼓胀的右胸迅速瘪了下去。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男人原本青紫的脸色开始恢复供血,拼命倒吸气的动作也平缓了下来,胸廓开始重新有了起伏。
活过来了!
住院医拿胶布把穿刺针固定在男人的胸上,接上一个简易的指套单向阀。
做完这一切,住院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陈浩,微微点头。
在急诊室这种争分夺秒的地方,一个准确的查体汇报,能给医生省下至关重要的问诊和判断时间。
而这几分钟,就是一条命。
住院医道:「你在这里看着他,注意针头别脱了,有什麽情况随时喊我,我得去处理下一个了。」
完,住院医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时间讲,转身冲进了另一个病床区。
走廊里。
陈浩站在平床边,低头看着病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男人。
周围依然嘈杂。
但陈浩自己的世界很安静。
他擡起双手。
掌心全是汗水……
以前,他总觉得。
什麽医学,什麽救死扶伤。
离他太远了。
但现在,看着这个因为自己及时的诊断,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命。
陈浩眼眶有些发热。
随後在心里狠狠地夸了自己一句。
——老子这段时间认真学习,真他妈没白学!值了啊!!
0点15分。
急诊科大门外,红蓝警灯穿透重重雨幕。
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几队穿着不同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设备冲进了大厅。
省人民医院、市二院的急救编队,以及武警总医院的支援力量终於抵达。
国家机器在灾难面前展现出了恐怖的运转效率。
在他们到来之前,江河和附一院的急诊班底死死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完成了所有伤员的初筛和紧急处理。
现在,随着饱和式的医疗资源注入,急诊大厅终於稍微降下了一点烈度。
伤员被迅速分流。
但由於外面的暴雨倾盆,多处路段积水严重,救护车难以进行远距离的平稳转运。
这意味着,所有危重症的手术,都必须在附一院就地解决。
大厅角的平车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是刚被消防员从侧翻的大巴车底盘下拽出来的。
「大夫,我没事。」
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尚可:
「就是刚才被卡在座位行,去救别人吧。」
旁边的支援医生看了一眼男人的双腿。
没有开放性伤口,骨骼形态也正常。
刚准备给男人贴上黄标,让他去留观区等候。
江河却伸手拦住:「等等。」
他走上前,掀开男人盖在腿上的保温毯,双手直接按压在男人的大腿肌肉上。
触手僵硬。
硬得像是一块木板。
江河的眉头瞬间皱紧,立刻转头问跟车的急救员:「给他插导尿管了吗?」
「插了,在床底下挂着。」
江河弯下腰,将引流袋提了起来。
灯光下。
尿袋里的液体呈现出浑浊的酱油色。
江河眼神一凝,道:
「不是单纯软组织挫伤,是挤压综合徵,肌肉被长时间重压导致大量坏死,横纹肌溶解。」
「他现在的尿液是肌红蛋白尿,马上就会堵死肾管引发急性肾衰竭。」
「立刻开双通道!一组给碳酸氢钠硷化尿液,另一组快速补液,备好葡萄糖酸钙,一旦血钾飙升引发心律失常,直接静推保护心肌。」
「通知透析室,把机器推到急诊来备用,他随时需要紧急血透。」
男人听不懂这些专业的词汇,但看着江河凝重的神情,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被恐惧取代:
「大夫……这麽,严重?」
「配合治疗,别乱动,别喝水。」江河安抚道,「会没事的。」
护士有条不紊地开始执行医嘱,江河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今晚看过的第十个病人。
救下的,第十条命。
「江医生。」
一直跟在他身边配合的急诊科护士递过来几张纸巾,轻声道:
「支援的队伍把剩下的轻重伤员都接手了,分诊台那边暂时没有新送来的红标病人,您坐下歇会儿吧。」
江河接过纸巾,反问道:「杨煦主任呢?他现在在哪台手术上?缺不缺人?」
护士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江河。
从冲进急诊大厅到现在,这个人,拖着一条伤腿,诊断了十个危重病人。
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居然还要上手术台?
「我……我帮你去打个电话问问台上的巡回。」护士咽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跑向护士站。
江河没有停在原地。
他在急诊大厅和留观区之间游走。
主要是确认之前的诊断是否正确,以及随时处理危机情况。
走廊边缘,江河看到了那个张力性气胸的患者。
男人胸口插着简易的单向阀,呼吸已经平稳。
陈浩就守在床边,死死盯着水封瓶。
江河没有出声打扰,继续往前走。
脾破裂的患者,已经挂上了红细胞悬液,血压被稳控在了80左右的及格线上。
心包压塞的女人,闭着眼睛睡着了,旁边也有护士在照顾着。
每一条生命,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江河自己却皱了皱眉。
紧急救援的肾上腺素褪去之後,右脚踝欲将皮肉撑裂。
他从医疗柜里翻出一板布洛芬。
抠出两粒,将药片就水咽下。
止痛药起效需要时间,而大厅里,依旧忙碌。
江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借着墙的支撑站直。
之後,每迈出一步,右脚便是剧痛。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走到留观区的转角。
突然有人从旁边窜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河停下脚步,低下头。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青春期女生。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水和血迹的外套,头发淩乱,整个人瑟瑟发抖。
「医生……我妈妈呢?我妈妈安全没有?」
「你妈妈叫什麽名字?」
「吴婉宁……」女孩的眼泪一道道往下淌,「她叫吴婉宁。」
江河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刚刚看过的病人名单,没有这个名字。
大概率是在其他医生手里,或者是被直接推上楼了。
「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车祸的时候,你们在什麽位置?」江河试图评估伤情。
女孩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彻底决堤。
「在……在大巴车的中段,出事之前,我正在跟她吵架。」
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断断续续地道:
「我这次月考没考好,她一直念叨我,我不懂事,她每天起早贪黑都是为了我……我烦透了,我冲她喊,我我讨厌她,我我宁愿没有她这个妈,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江河沉默地听着。
青春期常见的口不择言,在平常的日子里,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睡一觉就能过去。
但在今晚,却被灾难勒索,一语成谶。
「然後……然後外面就响了好大一声,车子突然翻了。」
「泥巴和石头砸进窗户的时候,我妈直接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怎麽喊她她都不理我,只有血……血一直滴在我的脖子上,医生,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到这里,女孩崩溃了。
她带着深深悔恨和呜咽,抱头痛哭。
「我身上这件外套,是妈妈的……外套上的血,也是妈妈的……医生……我,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子欲养而亲不待。
恶语相向後的死别。
是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挖出来,让人自责一辈子的。
江河蹲下来,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安慰道:
「她扑过去抱住你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你刚才骂了她什麽,她爱你,就像你爱她一样。」
「我去帮你查吴婉宁在哪,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要乱跑。」
江河转过身,重新走入抢救室。
一边查人,一边顺手处理了几个清创缝合的绿标病人。
在缝合区,还看到了许晨。
许晨正半蹲在一个头皮撕裂伤的老大爷面前。
平日他最珍惜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血迹。
但给人的感觉,却比之前帅多了。
不久前……
许晨浑浑噩噩地从那个大腿开放性骨折的夥子床前退下来。
加压、包紮、固定。
这些在技能考核中他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的操作。
刚才他却做得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靠在清创室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让一让!医生!快来看看我爸!」
一辆平车被急救员和家属推了过来。
「怎麽回事?」护士冲上前。
「车祸的时候受伤了!」
许晨下意识地看向平车。
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
头部受伤。
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已经完全被鲜血糊满。
整个人因为失血和寒冷,正在剧烈地打着寒战。
「头皮撕脱伤!活动性大出血!」
护士一边快速用大块无菌纱布按压老人的头部,一边焦急地大喊:
「外科大夫!来个外科大夫!」
清创室附近,原本有两个住院医。
但此刻一个正在给休克病人切开静脉,另一个正在处理腹部穿透伤,根本抽不开身。
赵裕民在红标区,江河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清创区走廊,此刻只有许晨一个穿着白大褂、且双手空着的人。
家属绝望的目光,护士焦急的求助,一瞬间全汇聚在了许晨的身上。
许晨的身体僵住了。
跑……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
去找主任,去找高年资医生,哪怕去把江河喊过来也好!
这麽大的出血量,这麽恐怖的创面,他只是个八年制的学生,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大爷躺在平床上,眼睛被血水糊住,只剩下一条缝。
他看向许晨,眼神……
痛苦,恳求。
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许晨愣住了,思绪如波涛汹涌:
等等……这算什麽?
我可是南医大临床八年制的尖子生啊。
我背过十二本堪比砖头厚的医学教材,我熬过无数个解剖楼里福马林刺鼻的夜晚。
我穿上了这身白大褂。
如果连我都怕了,他还能指望谁?
动势随心起——
许晨瞬间甩开所有的犹豫,大步冲到平车前。
「推车进处置室!准备清创缝合包,大量生理盐水,双氧水,给我备两把血管钳,丝线,利多卡因!」
处置室内。
灯光亮起。
护士松开压迫的纱布,鲜血再次涌出。
「看不清出血点!」
「用生理盐水冲!别停!」
许晨戴上无菌手套,手又开始微颤。
但他死死盯着那片血泊,强迫自己理性。
头皮的血供极其丰富,呈网状分布。
主要由颈内、外动脉系统的分支构成。
现在是前额和颞部的喷射性出血……
教科书上过的,实践课上做过的!
可以的!
就当是在比赛!
对,比赛!
——老子还要赢过江河呢!这点难度算什麽?!
许晨专注下来,凭着这麽多年的学习。
他认真观察,仔细分析!
终於……
找到出血点!
止血钳向下一探、一翻。
咔哒!
护士惊喜地擡起头:「动脉出血止住了!」
许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後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没有停下。
第一步迈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他作为临床实习生最擅长的东西。
「清创,冲洗创面,准备缝合。」
许晨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
「大爷,有点疼,您忍着点啊,马上就好了。」
许晨轻声安抚着老人。
随後左手镊子提起边缘。
右手持针器精准刺入。
穿透头皮、皮下组织、帽状腱膜。
手腕翻转,拔出,打结。
一个、两个、三个……
灯下,许晨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患者,以及手中穿梭的缝线。
一个外科医生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原来不是核心期刊上的名字,不是带教老师的赞许,不是脱口而出的前沿理论。
而是当鲜血喷溅在你的脸上时,你能不能救命。
咔嚓。
剪断最後一根缝线。
许晨用碘伏棉球仔细地擦拭掉创面周围的血迹,盖上无菌敷料,最後用胶布和绷带进行加压包紮。
一气呵成。
他直起身,视线越过处置室半开的玻璃门时,刚好对上江河的目光。
许晨愣了一下。
如果是几个时前。
碰到江河。
他一定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眼神里会带着敌意、防备。
甚至会在心里盘算着怎麽表现得比江河更好,该如何去模仿他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
但现在,那些心情全都不见了。
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亲手把一条生命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後。
许晨突然觉得。
在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
没有高低,没有胜负。
只有对生命的敬畏。
许晨看着江河,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江河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这个暴雨之夜。
有人在死亡面前崩溃,也有人在血水中完成了一场蜕变。
「江医生!江河!」
急促的呼喊声从大厅另一头传来。
之前那个去打电话的护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问到了!杨煦主任在二楼的3号手术间!」
「杨主任台上缺人,缺副手,那个病人的情况太糟了,腹腔多脏器破裂合并严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根本止不住血,他让你赶紧洗手上去!」
江河立刻转身:「病人的名字?」
「吴婉宁。」护士脱口而出。
江河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穿着泥水校服的女孩,满脸泪水的模样在脑海中瞬间闪过。
这与手术室冰冷的无影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无尽的悔恨与等待。
另一边,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脖颈。
得把人救下来……
不然。
这姑娘真会愧疚一辈子的。
江河吐出一口浊气,擡起头,道:
「带我过去。」
他忍着剧痛,步伐坚定。
因为——
想让那个姑娘有机会,亲自给妈妈披上外套,亲口跟妈妈一声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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