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煤渣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劣质煤块燃烧不充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
许意坐在办公桌后,左手压着牛皮纸账本,右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木头碰撞的劈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周卫国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白毛风。
他反手关严实木门,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砸在桌上。拉链拉开,里面全是成捆的大团结和散碎的毛票。
“姐,三天活动全搞完了。”
周卫国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库房里的瑕疵品一条不剩。全县老百姓家里的破盆烂碗,也全堆在咱们后院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
许意抬起头,视线扫过那堆钱。
“净利润多少?”她问。
“毛利挺高,但除掉买地皮、雇泥瓦匠砸墙扩建的钱,咱们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五百块了。”
周卫国压低声音,“百货大楼那边虽然没人去,但他们底子厚。王胖子要是缓过劲来,再搞别的幺蛾子,咱们这点钱根本扛不住。”
许意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驱散了手指的僵冷。
她喝了一口粗茶,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没机会缓过劲了。”许意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卫国愣住。
许意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面上。
“去西郊库房。”
许意看着他,“把那批红灯牌收音机、上海牌手表,还有那五百匹的确良布,全部拉回店里。”
周卫国张大了嘴。
那是意想超市压箱底的硬通货。这批货进价极高,是许意为了扩建后的新店开业准备的镇店之宝。
“拉回来干啥?现在店里乱成一锅粥,根本没地方摆啊!”
“不摆。”
许意手指敲击着桌面,指甲磕碰木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放风出去,就说意想超市步子迈得太大,扩建加上连搞三天赔本赚吆喝的活动,资金链彻底断了,连进货的尾款都结不上。”
周卫国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
“然后呢?”
“然后,告诉道上的黄牛。”
许意身子前倾,盯住他的眼睛,“这批价值一万五千块的紧俏货,我许意急需回笼资金,打九折私下抛售。只收现金,概不赊账。”
周卫国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打九折抛售紧俏货。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等同于割肉放血。
“姐,你真没钱了?”周卫国问。
许意没回答,她靠回椅背,视线越过周卫国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去办,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街对面的王经理,听得清清楚楚。”
两小时后。
国营百货大楼,二楼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盯着桌上的报告单,眼角肌肉抽搐了两下。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溅了出来,洇湿了红头文件。
“你再说一遍?她要卖什么?”王经理转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会计。
会计咽了一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红灯牌收音机五十台,上海牌手表三十块,还有五百匹正宗的的确良布。全都是紧俏货。”
会计说,“道上的黄牛传出来的消息,许意资金断了,连泥瓦匠的工钱都拖欠了两天。她现在急着套现,这批货打九折往外甩。”
王经理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一个泥腿子个体户,拿什么跟我百货大楼拼底蕴!”
王经理笑得直咳嗽,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过磷皮,火苗点燃烟丝。
浓烈的烟雾喷吐而出,他眯起眼睛。
“王经理,咱们现在怎么办?”
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也不多了,前几天八折促销,亏了个大窟窿。”
“懂个屁!”
王经理夹着烟的手指用力点着桌面,“这是天赐良机!她许意想回血?我偏要让她死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斜对面正在施工的意想超市。
“去!去财务室把准备进冬装的款子全提出来!不够的话,把职工下个月的工资先挪用一部分!”
王经理转过头,双眼熬得通红,“联系黄牛,这批货,百货大楼全吃了!”
会计倒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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