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将最后半截大前门按进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
火星滋啦一声熄灭。
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混着屋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指着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库房报表:“提价,收音机涨五块,上海牌手表涨十块,的确良布每尺加两毛。”
会计抱着算盘,手心全是冷汗。
算盘珠子抵着他的胸口。
会计压低声音:“经理,真涨啊?这几天大楼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挪用了一万多公款吃下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局里查下来……”
王经理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蠢货,全县的硬通货,现在都在咱们库房里压着,老百姓想结婚买三大件,想做新衣服,只能来求我。”
他喝了一大口浓茶。
王经理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许意那个泥腿子,资金链断了,连烂尾的铺子都修不起。她拿什么跟我争?等熬过这个月,老百姓憋不住了,这批货能让咱们赚翻倍。到时候把公款一补,谁能查出毛病?”
会计咽了一口唾沫,没敢接话。
窗外,东街的冷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直摇晃。
突然。
街对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一万响的红衣挂鞭在青石板路上劈啪作响。
碎纸屑被冬风卷起两层楼高,啪嗒啪嗒地贴在百货大楼的玻璃窗上。
王经理腾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摩擦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双手死死按住绿漆窗台。
意想超市那扇紧闭了五天的卷帘门,彻底拉了上去。
原本三百平米的店面,现在打通了隔壁两间铺子。宽敞的大厅里,铝合金货架排得整整齐齐。
周卫国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踩着高脚凳,扯下一块盖在正中央展台上的红绸布。
“街坊邻居们!意想超市扩建完毕,今天正式营业!”周卫国举起铁皮喇叭,破锣嗓子穿透了整条街道。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周卫国从展台上拿起一个长方形机器。
“省城刚下的最新款!双卡带收录机!不仅能听广播,还能放磁带!”周卫国按下机器顶端的播放键。
邓丽君婉转的歌声,顺着外接音箱流淌出来。
音质清晰,完全没有老式收音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扯着嗓子喊:“这玩意儿比红灯牌那个木头匣子洋气多了!多少钱一台?”
“一百二!带两盘空白磁带,外加一节原装电池!”周卫国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百货大楼二楼办公室。
王经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一百二。
他花一百三从黄牛手里收来的红灯牌收音机。许意的新款录音机只卖一百二。
“布!看这边的布!”周卫国没停,又扯下另一块红布。
货架上挂满了一卷卷布料。
货架上不见大红大绿的老式的确良。全是带暗纹的混纺印花布,料子垂坠,花色新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高级的质感。
“广交会下来的新花色!不用布票!一块五一尺!”周卫国大喊。
王经理眼皮狂跳。
他库房里压着五百匹老式纯色的确良。进价一块二,他准备卖一块八。
现在许意拿着更洋气的料子,卖一块五。
周卫国大喊:“手表也有!防水电子表!带夜光!二十块钱一块!”
人群彻底疯狂了。
大团结和毛票纷纷递向意想超市的收银台。
许意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站在收银台后。
她没碰钱。
左手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右手翻动着牛皮纸账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卫国抱着一摞空纸箱走到她身边。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