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土豆混合的气味。
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滋啦作响。
林婉将一个灰布包死死抱在胸前。
粗糙的棉布磨着下巴。
她盯着木桌对面的男人。
“李老板,这是我最后的三百块钱。”
林婉咽了口唾沫,“连我弟娶媳妇的彩礼,还有我从大伯家借的买种子钱,全在里面了。”
李老板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
外面罩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
他屈起手指,弹了弹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粉末掉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浓烟喷出,呛得林婉剧烈咳嗽起来。
“林妹子,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李老板敲击桌面,木板发出笃笃声,“南边倒腾录像机的路子,我只带自己人。你把钱放我这,下个月,三百变六百。要是怕,拿回去。”
李老板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去推那个灰布包。
林婉扑在桌上。
双手死死按住布包边缘。
她的手背绷紧。
木桌嘎吱响了一声。
“别!”林婉咽了一口唾沫,“我投。”
拉链拉开。
一叠零碎的钞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大团结、五块、两块,甚至还有几分钱的钢镚。
李老板抓起钱,手指飞快地拨弄。
纸币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婉死死盯着那些钱。
那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
自从许意在村里搞起副业,林婉的名声彻底烂了。
村里人不再夸她懂事,只剩下指指点点。
凭什么许意能去县城开超市。
她却只能在泥地里刨食。
只要这笔钱翻倍,她就能在县城租个铺面。
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抢回来。
“收条拿好。”李老板扔过来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面上盖着一个模糊的红印章。
林婉把信纸折成方块。
贴身塞进内衣口袋。
粗糙的纸张硌着皮肤。
冷风吹着冰碴子砸在脸上。
林婉缩着脖子,走出地下室。
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停在东街十字路口。
街对面,鞭炮碎屑铺满了一地红。
意想超市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扩建后的店面很宽敞。
顾客提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
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外。
许意站在台阶上。
黑呢子大衣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挺拔。
左手拿着钢笔,正低头核对进货单。
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士手表闪着银光。
林婉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筒。
劣质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灰黑色的棉絮露在外面。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轰鸣着驶来。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停在台阶下。
陆征跨下摩托车。
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肩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
陆征大步走上台阶。
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径直走到许意身边。
饭盒递过去。
“趁热吃。”陆征开口。
许意合上进货单。
接过饭盒,顺手帮陆征拍掉肩头的一片雪花。
陆征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两人都没说话。
林婉站在街角的阴影里。
牙齿咬破了下唇。
铁锈味的血液在口腔里蔓延。
陆征原本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
现在成了县局的公安,成了许意最硬的靠山。
林婉转过身。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下个月。
下个月我就有六百块钱。
我也能开店,我也能买手表。
半个月后。
天阴沉沉的。
林婉攥着那张薄薄的收条,再次来到那个地下室入口。
还没走近,一阵哭喊声传了过来。
巷子里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巷子里乱撞。
满地都是碎纸屑和踩烂的菜叶。
地下室那扇铁门大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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