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收回目光,右手从袖中伸出。
五指摊开,掌心朝下。
没有结印,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法力波动的前兆。
就只是一按。
掌心贴向虚空的那一刹那,暗金色的岩纹从指尖蔓延而出,顺着空气、顺着光线、顺着一切可以传导法则的介质,渗入了脚下的大地深处。
轰——
杀阵碎了。
碎得干净利落。
没有复杂的破阵手法,没有寻找阵眼的过程,没有法力对冲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动静。
就是碎了。
岩之法则从钟离的掌心渗入地底的那一瞬间,构成杀阵的所有杀意和灵气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杀意是什么?是三族残留在地脉中的怨念与暴戾凝聚而成的攻击性力量。
可这些力量的载体是大地。
大地是钟离的领地。
他的法则渗入地底的那一刻,就等同于告诉这些杀意——你们脚下站的地方,是我的。
杀意崩了。
不是被击溃的,是被“撤销”的。
就像房东收回了房子,租客只能卷铺盖走人。
那些肆虐了不知多少年的刀风剑雨在一瞬间凝滞,然后如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散去。阵法中翻涌的灵气漩涡也停止了转动,被岩之法则梳理成平缓的流水,重新汇入地脉。
阵破的瞬间,被封锁在地底数万年的灵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股温热的暖风从地面的裂缝中涌出,吹拂过整个山谷。
枯萎的草叶在暖风中微微颤动,似乎重新有了生机。
伏羲和女娲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在这座阵中困了太久了,久到已经开始计算还能撑几个时辰。
然后一个陌生人走进来,一掌拍下去,阵就没了。
这种反差大到让他们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钟离没管他们的反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阵法消散后露出的地底空间。
岩层裂开的缝隙中,有一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捧黄色的泥土。
看起来极其普通。普通到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钟离的岩之法则在接触到那捧泥土的瞬间,传回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这东西,不普通。
九天息壤。
先天戊土精气历经无数岁月自然炼化而成的造物之土。
它最大的特性是“生长”——只要给予足够的灵气,它可以无限膨胀,无限繁衍,像一颗永不停歇的种子。
炼器、布阵、造物,皆为上上之选。
钟离屈指一弹,那捧息壤从地底飞起,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质地细腻,灵性充沛,戊土精气的浓度极高。
品质不错,份量也够。
钟离将息壤托在掌中,转过身。
伏羲和女娲就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伏羲已经站直了身体。道袍碎成了布条,身上十几道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亮而坚定。
他朝钟离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几乎与地面平行。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在下伏羲,这是舍妹女娲。”
声音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沉稳。
不卑不亢。
是个有骨头的人。
女娲也站了起来,蛇身盘曲在碎石地面上,朝钟离微微欠了欠身。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钟离身上。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自觉的、被某种东西吸引住了的注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法力的压迫——这个人站在那里,周身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
不是容貌的吸引——虽然确实俊朗得过分,但女娲不是那种会被皮相打动的人。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安全感。
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安全感。
她从出世以来,在这片充满杀伐的洪荒中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就好像只要这个人站在那里,脚下的大地就永远不会裂开,头顶的天空就永远不会塌下来。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钟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九天息壤,又抬头看了一眼女娲。
琥珀色的瞳孔在她身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他将那捧泥土递了出去。
动作自然,随意,像是在递一杯茶。
“此物与你有缘。”
女娲一愣。
伏羲也愣了。
他们被困在这座杀阵中那么久,原本的目的就是寻找地脉深处的灵物。没想到灵物确实有,只是他们没有本事拿到。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强者不仅救了他们,还要把宝物送给他们?
“前辈,这——”
伏羲刚开口,钟离抬了抬手。
动作很轻,可伏羲的嘴就是自动合上了。
不是被法力封住了嘴,是那个抬手的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长者的分量。
“赠你造化之机,并非施舍。”
钟离的声音平缓而沉稳。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口古钟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嗡鸣,每一个字都有着恰到好处的分量。
“他日你若得道,需应允我调取一成气运。”
停顿了一息。
“缘起缘落,天道共鉴。”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地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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