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礼行得很深。
腰弯到了九十度,黄衣素裙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黄色的花。
她不是在作秀。
是真的怕。
不是怕钟离会杀祝融——以祖巫的肉身强度,就算被打成重伤也死不了。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从她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步起,体内的土之法则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共鸣。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
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站在了一位百岁老人面前,血脉相连,可辈分差得太远。
她的土之法则在对方的岩之大道面前,就是孩子。
不,连孩子都算不上。
是种子。
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这个认知让后土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比任何祖巫都清楚法则之间的层次差距意味着什么——在同源法则面前,低层次的一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如果这个人想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钟离看着深鞠的后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了右手。
重力消散。
祝融的身体猛地一轻,从深坑中弹了起来,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才站稳。
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咯吱作响,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好了一遍。
疼。
疼得浑身发抖。
可比起疼痛,更让祝融难以接受的是刚才的经历。
他跪了。
盘古精血所化的祖巫,跪了。
祝融的赤瞳中满是屈辱的怒火,双拳攥紧,指关节发白,看那架势恨不得再冲上去拼命。
“兄长。”
后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祝融转头看向妹妹。
后土没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钟离身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撼、忌惮、好奇,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敬畏。
“退下。”
后土对祝融说。
祝融咬牙:“后土!”
“我说退下。”
后土的语气重了三分。
祝融和她对视了一息。
最终祝融移开了目光,冷哼一声,转身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去,消失在天际。
走之前狠狠瞪了钟离一眼。
钟离没有回看。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只冲自己龇牙的家犬。
山谷安静下来。
后土直起腰,重新面向钟离。
“前辈恕罪。祝融兄长生性鲁莽,不懂礼数,绝非有意冒犯。”
“无妨。”
钟离的回答很简短。
他确实不在意。
祝融的那一拳对他来说,还不如凶兽的吐息有威胁。
后土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看了钟离一眼。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黑发如墨,琥珀色瞳孔,玄黑帝袍上流转着暗金色岩纹。
面容俊朗而深邃,气质沉稳到了极点——不是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沉稳,而是经历了无尽岁月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从容。
像一块被时间打磨了亿万年的璞玉。
后土的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活了多久?
“前辈方才修复地脉……”
后土斟酌着措辞,“后土斗胆请教,前辈对大地法则的造诣,为何远在后土之上?”
“同源不同根。”
钟离的回答依然简洁。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
“你的法则源自盘古精血,是‘承继’。我的法则源自天地本身,是‘共生’。承继者受先天限制,共生者与大道同寿。”
后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与大道同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眼前这个人的法则层次不是“高于”她,而是在根源上就处于完全不同的维度。
她修的是盘古留下的“遗产”。
他修的是大道本身。
后土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谷中的风换了三个方向。
“前辈此来洪荒,所求为何?”
后土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不是在套话,是真心想知道。
一个这种层次的存在降临洪荒大地,绝对不会是闲逛。
钟离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一种长者看到聪慧后辈时的欣慰。
“大地之上,地脉纵横万里,连接着所有生灵的根基。我来,是为了巡视这些根基。”
“不是占领,不是掠夺。只是巡视。”
顿了顿。
“有些地方受了伤,顺手修补一下。仅此而已。”
后土又沉默了。
顺手修补。
刚才那座杀阵中被封锁的地脉,他一掌就修复了。
不周山脚下的裂纹,他路过时就愈合了。
祝融烧坏的地脉,如果不是被打断,他大概也会顺手修好。
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工程,对他来说只是“顺手”。
后土忽然觉得自己对这片大地的了解,浅薄得可笑。
“前辈既然只是巡视……”
后土的语气放低了几分,但依然直白。
“可否与后土立一个约定?”
钟离挑了一下眉。
“巫族十二人散布洪荒各地,各占一方地脉。若前辈巡视期间与我等兄弟姐妹产生冲突……后土不愿见到今日之事重演。”
后土的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没有替祝融的鲁莽开脱,也没有跪着求饶,更没有以势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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